【第21章 議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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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博士先從席間出列：“臣有一疑。”
“皇甫頌如果隻是入宮之後驟然瘋癲，何以預先帶走幼子，又用錦被遮掩，冒稱尋回儲君？依臣所見，此事早有預謀，並非其人一時狂亂。”
謝瑾隔著素帳看了他一眼。
事情說到這裡，終於要開始查皇甫頌為何謀亂了。
廷尉鄭台隨即接過話頭：“詹博士所疑，正是臣預備查明之處。”
他向謝瑾一拜，又轉向百官：“皇甫頌謀害太後之罪，已有傷痕、人證與殿內情勢可以勘驗。”
“殺害幼子、假稱儲君之事，也有屍身、乳母、春娘與宮門簿籍可以互證。”
“然而無故不舉事，事必有故。皇甫頌位極人臣，甘冒族誅大罪入宮行刺，必有其緣由。查明緣由，才能知曉此案是否到他一人而止。”
他抬手示意書佐記錄。
“接下來先查兩處。一查皇甫頌犯宮以前的私下來往，二查阿禾如何被帶出太尉府送入宮中”
謝瑾指尖輕叩著禦案。
這時，武官班中突然有人出列。
衛將軍馬靖行至殿中，先向素帳一拜，又朝廷尉鄭台拱手：“臣馬靖，與皇甫頌共事二十餘年。”
殿中不少人看向他，馬靖卻絲毫不避，仰首挺胸，神色坦然。
“我今日出言，難免有人疑我顧念舊誼，要為皇甫頌開罪。然皇甫頌所犯之罪，人證物證俱在，我並無異議。”
“隻是依我對皇甫頌的了解，他性情剛愎，行事躁烈，卻絕非神誌昏亂之人。”
“因此，他既能殺死親子，又敢孤身犯宮，必是動手之前便認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謝瑾眉梢微微一挑。
禦史班中一人開口：“馬將軍與皇甫頌有舊，所言隻能作陳情，不能作證詞。”
“這是自然。”馬靖點點頭。
“我昔年在邊郡領兵，曾遇亂軍驅趕流民，衝擊軍陣。”
“那些百姓明知前麵是刀矢加身，仍舊冒死來犯，這並非他們有心叛逆，悍不畏死，實在是身後有人持刃逼迫。”
“他們自知進亦死，退亦死，還不如向前，賭官軍不忍傷及庶民，會放他們一條生路。”
“然而我作為主將，卻不能因為這些百姓身不由己，便撤開軍陣，任其衝營。”
“戰後，我也不能把那些流民算作叛軍冒領軍功。因為臣那一戰真正的敵人，不是被迫衝陣的流民，而是驅趕他們的亂軍。”
他抬頭看向鄭台，語氣篤定：“皇甫頌亦然。”
“犯宮、殺子、謀害國母，都是他親手所為，鐵證如山。但我與他相識多年，能使他做出這等事情，必定也是一個進亦死、退亦死的局麵。”
禦史道：“馬將軍之言，可以作為追查方向，不可作為定案憑據。”
“正是。”馬靖伏身，“臣請廷尉照實寫明：馬靖與皇甫頌有舊，所言不足為證，隻可備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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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台點頭同意。
謝瑾輕叩禦案的手指也隨他的言語停了下來。
馬靖講這個故事，是想告訴朝廷追查的方向——到底是誰，能把一朝太尉，逼得進亦死，退亦死？
他說對了一半。
皇甫頌確實認定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他身後也確實橫著一個逼迫的人，一道不能違抗的旨意。
可死人不會驅趕他，旨意也不會自己殺人。
捂死阿禾、騙開宮門、掐住她脖子的，始終是皇甫頌。
他在這個故事裡，不是被驅趕的流民，也不是無知無覺的刀。
他隻是做了太久的“僖帝之刃”，久到把服從當成了命運，不肯承認自己仍然可以選擇。
一個人的命運可以解釋他的選擇，卻不能抵消他行為的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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