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優容高士，避謗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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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拿著木牘輕拍著手掌，無端想起上一世，《孝經》是在小農經濟成型後產生的。
一念至此，她再看著滿殿公卿對“孝道”二字奉若圭臬的模樣，頓然徹悟。
小農經濟下的百姓靠天吃飯，一場旱澇蝗災就能讓他們流離失所，生計蕩然，能讓他們從守法百姓變成欠租之民，再從欠租之民變成逃戶盜賊。
經濟天生脆弱，為政者自然不敢嚴刑峻法。不然百姓無路可走，就隻能揭竿而起了。
後世以為古人沒有嘗試過依治國的，實在是太小看他們了。
雲夢睡虎地秦簡何等細密。田租、徭役、盜賊，樣樣有法可依。
可正是因為有法可依，而法無溫情，才讓六朝貴族揭竿而起時有了擁躉無數。
千年治世，真正行之有效的始終是四個字。
為政以寬。
為政以寬，所有才有皇帝登基大赦、有朝廷災年減租，饑時發廩，罪疑從輕。
可朝廷今日減租，明日放糧，後日賑濟老弱，縱有金山銀山，也有山窮水儘之時。
災荒之年朝廷少征賦稅、體恤萬民，百姓平日便當擔起贍養親人的責任。
官府不揪著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放，鄉裡之間就該憑情理人倫化解矛盾、止息訟事。
這才是德治真正的兩端。
君上施仁，以寬萬民；黎庶行孝，以安閭裡。上有所施，下有所承，則教化可興，刑罰可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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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而無孝，則恩施於上而無以承之，府庫雖盈，終有坐困之日。
孝而無仁，則責歸於下而無所恤之，刑網雖密，終有土崩之時。
一則竭國用，一則失民心。
反正朝廷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推崇孝總歸是沒錯的。
古代皇權為何不自己下鄉？
答曰：養不起。
國庫那點家底，從來隻有兩種死法：
如隋初十羊九牧，北宋三冗成禍。
如大唐藩鎮割據一方，晚清督撫擁兵自重。
答曰：管不住。
明朝用海量特務監控全國，沒過多久，這些太監就開始一邊勒索地方，一邊欺瞞皇帝。
如此皇權隻好不再下鄉。
縣令以下，由族長裁斷家事，三老教化鄉裡。小事止於門內，爭端止於鄉裡。
就如同攸寧教謝瑾要給郎官們一個被看見的機會，皇帝當然也要給了這些人威權。
這個威，這個權，大半就落在“孝”字上。
幾十口乃至上百口人聚族而居，麵對的矛盾可謂是千頭萬緒：婆媳矛盾、兄弟分家、宅基地爭一磚一瓦……
這些事情，清官根本處理不完，可族長卻隻須把杖往地上一杵，然後道：
為了三尺地叫長輩傷心，是不是不孝？
兄弟分家不肯奉養老母，是不是不孝？
一言既出，誰敢不從？
要知道，土地可是和宗族綁在一起。
一個人若敢忤逆族長， 就分不到田地，借不到種子，荒年也無人接濟。
他即便有心出去闖闖，也要被戶籍牢牢地縛在本地，可謂是寸步難行。
一個“孝”字，硬生生把古代絕大多數利益糾紛變成了道德問題。
一個“孝”字，替朝廷省下來的吏員俸祿、車馬糧食，如果真折成錢，足以堆起金山銀山。
古人也不是沒有試過給孝找一個替代品。
如忠。
可尋常百姓一輩子也見不到皇帝。
最常見到的皇威，反而是催租的裡吏和拿人的亭長。
要百姓隔著千裡江山，對一個從未謀麵的人生出綿綿不絕的忠心，實在有些難為人。
如神。
神倒是人人都能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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