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起伏曲折，總該選定一條路：要麼從一而終的狠辣，要麼從一而終的懷柔……總之不會像這兩位一般，不上不下，不倫不類。
可見亂世如潮，世情如刀，人在其中，縱然經天緯地，也是身不由己的被浪頭推著走。
“陛下，”也許是女皇這句不乏溫情的囑託觸動了卓遜的心弦，他終於擡起頭，吐出了那樁橫亙心頭數月之久的芥蒂，“當日玉門關一役，微臣隨少帥在城外巡視時，突然遭遇北戎刺客襲擊。”
女皇瞳孔驟縮，隱約意識到他想問什麼。
“少帥落入北戎人之手，固然有我等護衛不周的緣故，但更重要的是，事發時，少帥的其涼之毒突然發作。”
卓遜垂落視線，連譏帶諷地彎了彎眼角：“陛下，少帥是怎麼中的其涼之毒，康姑娘應該已經告訴您了吧？”
女皇不知說什麼好，隻能幹脆閉嘴。
“微臣無意責怪陛下，這是少帥自己的決定，”卓遜淡淡地說，“但是那天晚上，少帥分明已經服下壓製毒性的藥丸，寒毒卻依然發作，甚至比往常還要猛烈——陛下，您可知道，是誰在少帥的葯裡動了手腳？”
他擡起頭，目光不躲不閃地迎上女皇，某種縱橫沙場的錚然戾氣撲麵而至。
短兵相接的瞬間，女皇居然微乎其微地打了個寒噤。
她沉默片刻，方寸大的胸口經歷了肉眼看不出的天人交戰，終於開了口，聲音居然有些嘶啞：“朕……很抱歉。”
就這麼四個字，所有難以訴之於口的掙紮與無奈，俱已表露無遺。
卓遜抿了抿乾澀的嘴唇，也隨之沉默下來。
其實入宮的一路上，他心裡顛轉過千百個念頭，一時想拚著撕破臉，也要找洛賓討個公道，一時又想何必呢，人死不能復生，與其白白賠上一條性命，不如遵從聶珣遺命，儘力保全自己和奉日軍。
但他終究沒有忍住。
讓他更想不到的是，女皇居然是這樣一種態度。
卓遜忍了幾個月的無名火忽然間銷聲匿跡，他看著女皇那副不比他紅潤多少的麵孔，隻想苦笑。
“微臣明白了，”他低聲道，“少帥也曾說過，想將奉日軍託付給我，隻是微臣才疏學淺，實在難當重任。齊參將縝密穩妥，又對朝廷忠心耿耿，他才是您該倚重的人。”
女皇欲言又止。
卓遜看出她想說什麼，苦笑了笑：“陛下放心，微臣得少帥叮嚀，自當守口如瓶，不會讓七萬同袍步了擊剎軍的後塵。”
女皇：“……”
卓副將真是破罐子破摔，明知擊剎軍是洛賓心頭一根拔不出、消不掉的刺，依然當著女皇的麵，不管不顧地戳中逆鱗。
單就這份膽色與跟誰都要對著乾的魄力，便大有當初靖安侯的風采。
女皇徹底沒了脾氣，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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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遜此次覲見，興師問罪還在其次，主要是為了將聶珣的信——或者說，絕筆，以及一些雞零狗碎的遺物交給女皇。
那方兩尺寬、三尺長的匣子裡裝了不少東西：風乾的花瓣、溪澗裡的彩石、不知什麼鳥的尾羽，一把鯊魚皮鞘的短刀，還有……玄虎符。
女皇將那方玄虎符撿出來，拿到眼前端詳了下，隨手撂在案上。她把那些雞零狗碎全掏出來，發現最底下壓了封信。
信箋封口的印泥上蓋了聶珣的私章，信封上寫了“皇上親啟”四個字。
洛賓一眼認出，那是靖安侯的親筆，仿的是王右軍的行楷，清雋飄逸，乍一看已得三昧，然而仔細分辨，轉折處風骨錚然，金戈之氣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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