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想，換作一兩年前，顏渥丹這番話甚至壓根不會往她心裡去。然而，也許是太極殿上的這把龍椅自帶魔力，也或許是因為在重重疊疊的陰謀詭計裡穿行久了，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
總之，女皇越是不想聽進去，那些誅心的字句就越是拚了命一般往耳朵裡鑽。
入了耳……也入了心。
女皇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兄長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或許不是，但他現在大權在握，連個製衡的人也沒有，長此以往，誰敢保證他不會生出異心？”顏渥丹眉目低垂，神色間隱隱透出悲憫，彷彿一尊入定的神像。
然而女皇知道，這神像的寶相莊嚴下壓抑著說不出的瘋狂，是一尊不折不扣的兇神。
雖然顏渥丹步步進逼，女皇依然不想做得太絕，她留中了奉日軍將領的請辭奏疏，又請卓遜和齊憫晟出麵斡旋。
卓遜雖說對女皇有諸多意見，但他追隨聶珣多年，見慣了權謀爭鬥，很清楚事態繼續發展下去，無非是兩個結果：要麼，奉日軍引起上位者的忌憚，步了當年擊剎軍的後塵；要麼，剛建立起的大秦帝國被這場毫無預兆的風暴打得分崩離析。
很顯然，這兩個結果都不是卓遜想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卓遜知道，聶珣肯定也不希望剛有起色的中原河山重新捲入動亂和戰火。
卓遜是奉日軍居首的副將，威望甚高，有他親自出麵，又有遠在西域的齊憫晟幫忙斡旋，那股險惡的暗流果然逐漸平息下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甚至有一度，女皇以為這事到此為止了。
事實證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很快，一股不知從何處而起的流言瘟疫一般傳遍帝都城的大街小巷，不過短短兩日，已經悄無聲息地張開“大嘴”，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全都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被盯上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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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起於青萍之末的微風，初時並不起眼，等發覺不妙時，兼天湧的浪頭已經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
眼下，身處風口浪尖上的昭明女皇就頗有些焦頭爛額的意思。
“微臣已經派人去查，明日之前，一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錦衣衛指揮使鍾盈跪在地上，不用看都知道女皇現在的臉色有多可怕，但她不能不硬著頭皮把話說完，“隻是這股流言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再這麼下去，且不論四境駐軍會不會聽到風聲，單是民間的議論就能把太極殿淹沒了。”
女皇端坐在禦案後，眼皮低垂，紋絲不動。有那麼片刻光景，連跟隨她多年的鐘盈都摸不清這位大佬在想些什麼。
許久，就聽女皇沒有語氣起伏地說：“這麼簡單的事，還用朕教你嗎？”
鍾盈有些錯愕地擡起頭，眼睛眨巴了下。旋即，她反應過來，飛快的將麵部表情拗成“誠心求教”狀：“請陛下指點。”
“要想藏起一滴水，最好的辦法不是嚴防死守，而是讓它湮沒於江河波濤之中，”女皇神色莫辨地一揮手，“去吧。”
鍾盈豁然醒悟，腳步生風地去了。
錦衣衛辦事手段高超，不過半日，形形色色的流言謠傳就像被大水沖了老巢的螞蟻，從四麵八方蜂擁而出——一時間，什麼前朝藏寶、妃嬪私通、先帝嫁禍臣子、佞臣陷害忠良，宛如妖魔鬼怪一般橫行街頭，讓那些聽風就是雨的嚼舌之輩不知傳哪一樁好。
與此同時，鍾盈也終於查出流言的源頭，猶豫再三，還是一五一十地報到女皇案頭。
彼時顏渥丹恰好在勤政殿中，眼看女皇接過字條，才瞥了一眼，神色倏地變了，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磨出：“……你此話當真？”
“微臣句句屬實，絕不敢欺瞞陛下，”鍾盈頂著滿頭冷汗，老老實實地伏地跪拜，“流言……確實是從鎮遠侯府傳出的！”
隻聽“咣”一下，卻是女皇將一隻茶盞拂在地上，金貴的汝窯瓷器成了鎮遠侯的替罪羊，摔了個沉冤莫白的粉身碎骨。
兩滴水珠濺上鍾盈麵頰，她不敢伸手去拂，隻好任由穿堂小風將其一點點吹乾。
顏渥丹站起身，例行公事地作揖行禮：“陛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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