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設局
七十三
設局
當年葫蘆穀一役,六萬擊剎軍付之一炬,洛賓雖僥倖撿回一條命,半邊臉孔卻被毒火燎燒,留下一道坑坑窪窪的疤痕,從鬢角輾轉而下,乍一看像是被什麼猛獸撕去一片血肉。
有些嚇人,又有些引人同情。
當年,洛賓剛瞧見這道疤痕時,自己先嚇了一跳。隨後一個月,她將自己關在屋裡,不想照鏡子,更不想頂著這麼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麵孔到處流竄。
如今時過境遷,洛賓已經能和這副頗為嚇人的尊容和平共處,哪怕有人被她這副鬼德行嚇得跳腳,這昭明女皇也能淡然處之,甚至沖被驚嚇的那位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被驚嚇的那位飛快地垂下眼,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用絲帕拭了拭,夾起一筷麵條送入口中。
左右飯菜沒上來,洛賓閑得無聊,饒有興緻地打量著那位仁兄,見他獨自一人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渾身上下包裹著兜帽鬥篷,不動不說話時,似一個灰撲撲的影子,幾乎與牆角暗影如膠似漆地融為一體。
不知怎的,這人分明低調的很,洛賓卻起了一番探究的心思,正琢磨著怎生搭訕兩句,就聽鄰桌有人道:“真是危言聳聽,不過是些南洋蠻子,祿州城有奉日軍駐守,怎可能被人打進來?”
旁邊有人反駁道:“那可不一定,當初西域古絲路同樣有奉日軍駐守,結果怎樣?還不是一敗塗地,險些將玉門關內的千裡錦繡之地盡數送到北戎人手裡?”
先前開口之人被噎得一愣,頓了片刻才道:“此一時彼一時,你說的那還是前朝年間的事,如今改朝換代,自今上登位以來,朝政清明、兵強馬壯,糧草軍備一波接一波的往四境駐軍處送,區區幾個南洋蠻子何足道哉?”
他提及如今在位的昭明女皇,酒肆裡登時沒了音。片刻後,有人冷哼一聲,低聲嘀咕道:“什麼今上,不過是個竊國謀朝的亂臣賊子,牝雞司晨,連皇位都是搶來的,指不定哪天就遭了天打……”
話音未落,幾個同桌人已經不顧一切地撲上前,七手八腳地摁住他,拚死拚活,總算將“雷劈”兩個字堵了回去。
鍾盈雙眉倒豎,就要勃然作色,然而她剛一動,斜刺裡一隻手探過來,摁住她的手腕。
“別衝動,”女皇低聲道,“這還隻是你聽到的,你聽不到的地方,類似的論調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習慣就好了。”
正主穩如泰山,鍾指揮使這個當跟班的也沒了怒髮衝冠的立場,隻能將這口氣暫且壓在心裡,一邊偷偷將那人的相貌記在心裡,琢磨著等女皇離了祿州城,立即派人將這位請回來,就“牝雞司晨”的問題好好“探討”一番。
就在這時,酒肆小二將飯菜端上來,還有一壺當地最有名的竹筒酒。說來也怪,雖然同樣出身武侯世家,洛賓和當日的靖安侯聶珣卻是南轅北轍——聶帥統兵多年、自律極嚴,不管什麼場合,一概滴酒不沾。洛賓卻是恰恰相反,整個人便是行走的酒壺,從北地的“燕雲燒”到閩南的“夜流金”,但凡沾了一個酒字,沒有她不愛的。
這嗜酒如命的昭明女帝提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那竹筒酒色如琥珀,綿甜溫和,入口隱有回甘,洛賓愜意地吐出一口氣,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正待開口,忽聽遠處傳來一聲巨響,整座祿州城都隨之地動山搖。
洛賓酒杯驟然脫手,目光如刀,直逼巨響傳來的方向。
參將府中的卓遜和丁昱同樣聽到這聲巨響,卓遜拍案而起,三步並兩步地衝到門口,就見炮火和硝煙衝天而起。
那是城門的方向。
昭明元年十月三日,暹羅和安南兵分兩路,一路自白鶴江而上,一路自南洋近海,夾擊包抄了祿州城。
南洋聯軍蓄謀已久,為了一擊而下,居然不嫌麻煩地運來大口徑火炮——雖然細微處略有差異,但與當日玉門關前令奉日軍吃盡苦頭的火炮構造相似,且能從後座裝彈,一波接一波的攻勢竟是密集如雨、毫無空隙。
鐵砂與彈片當空橫飛,牆頭磚瓦碎落,一地狼藉。
幸而酒肆鄉民有一點說得沒錯,自昭明女帝登位以後,四境駐防成了重中之重,一批批輜重軍備從京城運來,彌補了之前的軟肋。就在南洋聯軍自以為佔盡先機、勝算在握之際,奉日軍拉上城頭的火炮毫無預兆地開了火,轟鳴聲山呼海嘯,卷倒一片南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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