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快，因為不走快些，身上那點從屋裡帶出來的熱氣就要被寒風搜刮乾淨了。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漢子，或是趕著牛車的老農，都縮著脖子，悶頭趕路。沒有人注意她。
進了城門，人便多了起來。沿街的鋪子一家接一家，門前有的已經升起了火爐，有的剛下了板。賣早食的小攤冒著熱騰騰的白汽，包子的香味混在寒風裡，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一陣陣地叫。林青梧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從那些冒著熱氣的蒸籠上掠過去，腳步沒有停。
她今天出來，隻有一件衣服，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幽州城不算大，卻是方圓百裡最熱鬨的所在。街巷縱橫，商鋪林立，米行、布莊、藥鋪、雜貨店，一家緊挨著一家。林青梧憑著原主的記憶，在巷子裡穿來拐去，從東街走到西街，逢著門前人多的地方，就停下來，整理一下衣襟，走進去，問一句：“請問貴店可要雇人？抄抄寫寫的活兒，我都能做。”
她問得誠懇。
可得到的回答，十有八九是搖頭。
有幾家鋪子，夥計上下打量她一番，便不耐煩地擺擺手：“去去去，什麼抄抄寫寫，用不著！用不著！
還有幾家，掌櫃的倒是看了她一眼，問：“什麼身份？有功名沒有？”林青梧回答說童生。那掌櫃便露出些不耐煩的神色來，搖了搖頭：“童生？這幽州城裡，秀才都一抓一大把，你一個童生，誰稀罕？”
林青梧也不惱，道聲謝，退出來，繼續走。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惱。在原主的記憶裡，這幽州城確實是個文風頗盛的地方。曆年來，中舉的、中進士的不少，城裡的書院有好幾家，讀書人滿街走。像她這樣隻有個童生名頭、又沒有家世支撐的，想在城裡謀個像樣的差事，確實不容易。
可不容易，也得找，家裡沒有米吃飯了，她不想讓蘇晚晴大冬天還要去河邊做替人漿洗的活。
她走到一條巷口，正打算拐進去，卻迎麵撞上一個人。
“喲——這不是林青梧嗎？”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毫不遮掩的嘲弄。林青梧抬頭一看，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半舊的綢褂，吊兒郎當地站在巷口，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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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識這個人。
原主的記憶裡，這人叫胡三，是城裡有名的閒漢，和林青梧一樣，也是一直輸一直賭，以前和原主一起在賭坊裡混過幾回。有一回原主贏了他的錢，胡三便記恨上了，後來見麵總要說幾句風涼話。
“怎麼著？”胡三往前湊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林青梧，“這一大早的，穿成這樣，是要上哪兒去啊？該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林大小姐也學人家出來找活了？”
林青梧沒理他，側了側身，想從旁邊過去。
胡三哪裡肯讓，橫跨一步，又擋在她麵前：“別走啊！跟哥哥說說，是不是又輸光了？聽說你都賣女兒了，怎麼？賣女錢又輸光了？想去賭坊啊，沒錢找我借啊！
你這端著個臭架子，滿大街溜達，想乾什麼去？
林青梧的手攥緊了袖口。
懶得和他廢話，“讓開。”林青梧說。聲音很沉，很穩，帶著一股子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意。
胡三微微一怔。他原以為林青梧會像從前那樣，暴跳如雷，跟他嗆起來。可現在，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拿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胡三到底是個欺軟怕硬的，見林青梧這副模樣，心裡先虛了三分。他嘟囔了兩句“神氣什麼”，到底還是往旁邊讓了半步。
林青梧從他身側走過去，沒有回頭。
“呸！什麼東西！”胡三在身後啐了一口，聲音在晨風裡飄過來，“一個賭棍，還當自己是個角兒了！我看你還能裝幾天！”
林青梧沒有停步，隻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寒風灌進她的領口，像刀子刮著鎖骨。她的臉頰凍得發木，鼻尖通紅，可那雙眼裡的光，卻沒有暗下去。她走過了兩條街，又拐進了一條窄巷，越走越偏，巷子越走越窄。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塊匾。
黑漆的底麵，歲月久了，漆色斑駁，字跡都有些模糊：文華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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