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後來你爹沒了，你就再沒來過。
林青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能說什麼呢？原主那些年乾的混賬事，這城裡誰不知道？這老人既是父親的舊識，想必也都聽說了。她站在這裡，穿著唯一一件像樣的衣裳，臉上還帶著之前打架留下的痕跡，來討一份抄書的活兒。她能想象，老人心裡是怎麼看她的，雖然這都是原主做的孽，可自己現在就是林青梧，難免有些不自在。
“罷了。”老人歎了口氣，似乎也不想翻舊賬，“你方才說，要找抄書的活兒？”
“是。”林青梧趕緊道，“我……我怎麼說也是個童生，字還寫得。您若需要人手，給我個機會，我絕不叫您失望。”
老人沒說話，隻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張紙，又翻出一支舊筆、一塊磨得隻剩小半截的墨錠、一個缺了口的陶碟，往櫃台上一放。
“抄一段。”他說，“讓我看看你的字。”
林青梧的心跳快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櫃台前，挽了挽袖子，拿起那支舊筆。
筆一入手，她的心便定了幾分。
原主的身體記著這觸感。幼年時，林父對她極嚴厲，每日天不亮就逼著她起床練字，一寫就是兩個時辰。手腕酸了不許歇，字歪了要重寫。
林青梧恨極了這筆、這紙、這墨，恨極了父親那張板得沒有一絲笑意的臉。可如今，這筆握在手裡，那些被荒廢了多年的功夫，竟像沉在河底的沙，被水一衝，又慢慢浮了起來。
再加上她自己的底子。穿越前，林青梧就是個書法愛好者，歐陽修，王羲之，趙孟頫的字她都沒少練，她不求書法上的“意趣”，隻求橫平豎直、字跡清晰。這種風格，用來抄書，倒是正合適。
林青梧定了定神，落筆。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
她選了自己最熟悉的一段——《蘭亭集序》開篇。字寫得不快，每一筆都儘量穩重，不飄不抖。
墨不好，筆也有些禿，寫出來的字比不得她巔峰時，但勝在乾淨。橫是橫，豎是豎，結構工整，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均勻，一眼看過去，清清楚楚，不費眼力。
老掌櫃一直沒說話。
直到林青梧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輕輕擱下，老人才慢吞吞地拿起那張紙，湊到眼前，看了半晌。
“字……還算看得過眼。就是這內容…胡編亂造，哪有永和這個年號，叫你抄書你寫四書五經便可，亂寫什麼”。
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沒多少讚賞的意味。
林青梧提著的心，這才落下來一半。
“工錢按頁數算，”老人把那張紙放下，手指在櫃台上點了點，“每頁幾個錢，回頭讓王管事與你細說。紙墨由店裡出，但若是汙了、損了，從工錢裡扣。錯一字，扣三頁工錢。醜話說在前頭，這是規矩。願意乾，就留下。不願意，門在那邊。”
“願意！”林青梧連忙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急切，“多謝掌櫃的！我一定好好乾！”
老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擺了擺手：“先去後頭找王管事吧。讓他給你安排地方。”
林青梧道了謝，轉身要往後頭去，卻又被叫住了。
“等等。”
她站定回頭。
老掌櫃從櫃台後頭站起來，慢慢走到她麵前，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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