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放在地上。
“我買了米，”她說，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半袋子，夠咱家吃一陣了，你還沒吃吧？等會兒煮點稠粥，你和小滿都多吃些。”
她說著，又伸手入懷，掏出那個用草紙包著的雜麵餅子。餅子帶著她的體溫，草紙都微微發潮。她遞過去，說：“今日書局管了飯，我吃了一個，這個給你，還熱著。”
蘇晚晴怔住了。
她沒伸手接，隻是直直地看著林青梧，又看看地上的米袋子，又看回那餅子。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極輕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幾個字：“你……你沒去賭？”
林青梧點點頭。
“我今日去找了活。”她說著，把手裡的餅子又往前遞了遞，“這是我今日在書局抄書掙的。掌櫃的給我算了九十文，我拿八十文買了米，還剩十個你收起來，”她又從袖口裡摸出那幾枚銅板，整齊地放在炕沿上。
銅板落在炕沿，發出幾聲極輕極脆的響。
蘇晚晴像是被燙了一下，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些銅板，又慢慢移到林青梧臉上，來來回回地看，像是在辨認一個陌生人。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今日……真的去抄書了？”
“真的！”林青梧說。
她沒多解釋，隻是指了指放在門口的那幾本舊書，那是她從書局帶回來的，林父當年留下的《四書集注》，書頁發黃，邊緣卷曲。
她把其中一本翻開，遞到蘇晚晴麵前：“這些書，是爹以前放在文華書局的，我今日碰見那兒的掌櫃，他認得我，才給了我這份差事。
蘇晚晴看著那本書，又看著書頁右下角那行林父的名字，眼裡的防備終於鬆動了一些，她的身子慢慢軟下來，像是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可以稍微鬆一鬆了。
“當家的……”她低低地喚了一聲，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要哭出來的腔調，“你……你真沒騙我？”
“沒騙你，相信我”林青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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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穩，像在許一個極鄭重的諾言。
蘇晚晴忽然想起昨日清晨的事。昨天，林青梧天沒亮就滿身酒氣地回來了，臉色青白，走路打晃，進了門便一頭栽在炕上，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她不知道林青梧在外頭又招惹了誰，又欠了多少債，她隻記得自己那會兒渾身發冷，心裡又恨又怕。恨這個人把家裡敗成了這樣，怕這個人又要做出什麼喪儘天良的事來。
所以她那日沒有屋子生火，任由屋子著，她也沒有給林青梧蓋被，她甚至在心裡想，若這個人就這麼睡死了、凍死了，該多好，那念頭像毒蛇一樣纏著她，讓她既恐懼，又無從躲避。
可昨天下午，當她看見王五闖進來要搶走自己的孩子時，她才明白，原來這世上還有比她的恨更可怕的東西，原來這個人，竟真的要把她的親生骨肉賣給別人，後悔已經晚了。
她那時候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那個她以為已經凍死了、以為已經永遠不會再醒來的林青梧，卻像一根從地底彈起來的枯竹，抄起牆角的木棍，朝著王五劈了下去。
那一棍劈出去的，不隻是王五，還有她心裡那道已經快要合上的、通向人世的最後一點縫隙。
昨夜她翻來覆去想了半宿，想林青梧的那句話——我以後不賭了，我養你們，想林青梧煮的那鍋粥，想林青梧端到她麵前的那隻碗，想林青梧那雙眼睛，和記憶裡那個隻會罵人打人的林青梧，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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