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林青梧吃了一驚，“那孫哥的手速怕是不慢。”
孫乾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許自嘲：“一天三千來字，養活一家老小還行，想再往上考……難。”他歎了口氣，手中的筆頓了頓，在硯台邊輕刮了兩下，“前些年也去考過幾回，都沒中，每次都是差點運氣。
來這裡抄書，是沒啥法子了，我家裡頭兩個娃娃，還有一個老母，內人身體又不好隻在家看孩子，我這一月累死累活抄下來，也能掙個十來兩，可這錢到手，買米買柴，給娃娃交束脩，給老母抓藥，再到頭來，連幾本好書的錢都擠不出來。”
他說著，又低下頭，筆尖落回紙上，像要把那些無奈一並寫進字裡去。
林青梧沒說話，心裡卻打起了自己的算盤。
孫乾一天能寫三千來字，一個月不歇，少說有十兩上下。
她剛來，自然比不過孫乾，但是就算能寫一半，一月應該也能有五六兩。原主欠王五的錢，下個月連本帶利大約七兩多。
一個月肯定是還不上王五的錢，隻能先給他一半，自己是個童生，晚一個月再多他給一些利息，諒他也不敢太為難自己。
想到這一層，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微末的、卻實實在在的奔頭來。
這奔頭像一盞極小的燈，在沉沉壓頂的苦難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天將黑時，林青梧收筆。
她把抄好的紙疊整齊，規規矩矩地送到前頭。老掌櫃正坐在櫃台後算賬，見了她，伸手接過，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抄了大半日，就這麼些？”老掌櫃把那疊紙在櫃台上拍了兩下，聲音裡滿是不滿，“你抄的太慢了，照這樣下去，一日能掙幾個銅板？明日起要加快。
林青梧低著頭，沒辯解，隻應了一句：“明日一定快些。”
老掌櫃又翻了兩頁，看字跡工整，到底沒再多說什麼，他從抽屜裡數出銅板，放進了林青梧手裡。
“百字十五文，五百來字，合該七十多文。今日第一天，不扣你紙墨了，給你算九十。”老掌櫃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但下不為例。
林青梧把那些銅板接在手裡，捏了捏布袋，袋子裡的銅板發出細微的叮當聲。這是她穿越以來，親手掙到的第一筆錢。
她走出書局時，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裡的風比早上更大，呼呼地刮著，把她的衣擺掀起來又拍下去。林青梧攥著那點錢，縮著脖子，快步往大街上走。她心裡惦念著家裡那娘倆，腳下便不自覺地急了起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明明才穿越過來兩日，明明和蘇晚晴還有孩子，都算不上真正認識，可那份惦記卻像落在身體裡的根須，紮得又深又急，趕都趕不走。
她想，也許是因為那對母女實在太可憐了，也許是因為看到蘇晚晴在那種境地裡還能咬牙護著孩子、把家裡操持得乾乾淨淨的倔強讓她動容。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她這具身體的血脈裡，還殘存著某種屬於原主的、已然稀薄的溫情。
林青梧在城裡尋了一陣，終於找到一家還沒關門的糧店，鋪麵半掩著，掌櫃正在往外收米袋，她緊跑兩步，說明來意，央那掌櫃再賣她一袋米。
那掌櫃上下看她一眼，倒也沒為難，領她進店，稱了半袋子米出來，往秤上那麼一放：“粗米，九文一斤，這兒十五斤，一百三十五文。”
林青梧攥了攥手裡的錢，有些發緊。她數了數，自己統共九十個錢，不夠。
掌櫃看出她的窘迫，擺擺手：“八十文給你十三斤。天冷，我早點兒收攤，不跟你多磨。”
林青梧連聲道謝，掌櫃的又順手抓了把碎米子添在她的袋口，說：“天冷路滑，快回吧。”
林青梧抱著那半袋子米出了店門。米袋沉甸甸的，壓在她凍得發麻的手臂上，卻讓她心裡莫名地踏實，這是她穿越以來，頭一回覺得自己在這個時代，終於有了一點可以抓住的東西。
路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風從城外的方向灌進來，卷著細雪，打得人臉生疼。林青梧把米袋抱在懷裡，低著頭，一步深一步淺地往回走。
她的手凍得沒了知覺，臉僵得說不出話，可腦子裡卻沒閒著，飛快地轉著賬。
孫乾說，他一天能抄三千多字，一個月能掙十來兩。她明日加快些，先從千字往上追。等手熟了，再慢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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