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嘴雜,我是不是……又給您添了小資做派的閒話?”
這年頭人心惶惶,在大院裡擺弄洋鐵盤子聽洋歌,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是現成的黑材料。
此時,後院穿堂的門洞後頭,正死死縮著一道乾癟的身影。
許大茂本就恨極了婁曉娥當眾戳穿他的齷齪心思,更嫉恨陸家一步登天,
方才趴在門縫裡聽見洋調子,眼裡滿是陰毒的光,袖管裡還死死攥著半截鉛筆和一張粗草紙,
正盤算著怎麼去街道辦和糾察隊告婁家“思想反動、貪圖享樂”。
陸沉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往後院陰影裡施舍半分。
他將煙頭按在青磚縫裡碾滅,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邁步走下石階,聲音不高,卻沉穩如鐘:
“Раст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
字正腔圓、帶著列寧格勒老近衛軍口音的俄語,平緩地自陸沉口中淌出。
婁曉娥猛然抬頭,美眸裡滿是震愕。
“莫斯科保衛戰的時候,紅軍戰士就是唱著這支歌踏進雪原,用火箭炮把侵略者轟成了焦炭。”
陸沉立在天井當中,身形如嶽,語氣沉冷而篤定:
“保家衛國的戰歌,新社會聽得,大雜院裡的工人老大哥聽得,你婁曉娥自然也聽得。”
他微微偏過頭,冰涼的視線像淬了毒的刮骨鋼刀,順著穿堂門洞猛然紮了過去:
“誰要是耳朵長歪了,把戰歌當成靡靡之音四處嚼舌根、遞黑材料,讓他明天一早直接來城防司令部找我陸沉對質。”
門洞後頭,許大茂膝蓋一軟,“咚”的一聲悶響跪在了凍硬的泥地上。
那張寫著告密草稿的紙被掌心的冷汗徹底浸爛,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縮回後院,回屋把門閂插得死死的,渾身篩糠。
對門東廂房裡,懷抱嬰兒的秦淮茹隔著破窗紙聽著那冷硬的話音,麵如死灰,絕望地閉上了眼。
西廂房石階前,婁曉娥心口劇烈起伏。
眼前這位年輕的將領,不僅能開鐵鳥撕開長空,竟連異國的戰歌與軍史都如數家珍!
那股沉凝如海的氣度,把她過往見過的所有遺少、才俊砸得粉碎。
心神落定之餘,婁曉娥眼尖,一眼瞧見了陸沉呢子袖口蹭著的一抹黑油,還有吉普車帆布篷上被塞外風刀子割裂的口子。
她往前邁了半步,斂起所有嬌氣,正色低聲道:
“陸首長,曉娥心裡明白您的回護。有些事……我想向您彙報。”
陸沉眉梢微挑:“說。”
“白天聽家父念叨,四九城接管初定,前門和南苑露天堆放的軍資極多。
那些剛繳獲的飛機、城門上的炮位,還有準備大典搭觀禮台的木料,
連日雨雪,極缺防潮隔水的高密重磅掛蠟帆布。”
婁曉娥眼神清亮,顯出大工商業家族骨子裡的精明與乾練:“
正好,婁家在東郊貨場的三號保稅庫裡,壓著一批原本走天津港去香港的三千匹加厚掛蠟桐油布,封存了三個月,動也沒動。”
她吸了口冷氣,坦然直視陸沉:
“這批布堆在庫裡也是招人眼紅。若是城防和籌備組用得上,我今晚便給家父遞信,
全數按平價、哪怕由軍管會直接征調,解戰備陣地的燃眉之急!”
交出物資,換取軍管高層的庇護,這一張“投名狀”遞得周全、妥帖,又帶著實業大家的底氣。
夜風呼嘯,院子裡靜了片刻。
陸沉靜靜凝視著眼前的姑娘。
她確實聰敏,知進退,懂趨利避害。
可她絕不會知曉,在原本的曆史軌跡裡,大風暴刮起之時,婁家的下場有多慘烈。
“曉娥同誌。”
陸沉開口,聲線極平,卻帶著一股透骨的森寒。
婁曉娥微微一怔。
陸沉跨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完全擋住了穿堂的寒風,雙眼如炬,直直刺入她的眼底深處:
“靠送幾碗老母雞湯,靠上繳幾千匹桐油布,甚至日後委屈自己嫁個三代雇農或者保衛乾事……
洗不掉你們婁家頭頂‘大資本家’的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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