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口井深夜，風裹著沙粒敲打破窗。韓烈躺在草棚裡翻了個身，乾裂的嘴唇透著白皮，喉嚨幹得像被砂紙來回拉過。
白天那片嫩芽確實破土了，滿村人都跪在田埂上喊老天開眼。可韓烈心裡清楚，那點濕氣最多撐三天。種子要水，土要水，人要水。廢土村什麼都缺，要是連水都找不到，那片綠芽就會爛在烈陽底下，跟從前所有希望一個下場。
他坐起來抓起陶碗，碗底隻剩一小口涼水。他放下碗，吐出一口濁氣：“得找水。”
外頭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蘇眉抱著刀靠在門邊，雪白衣角在夜風裡微微擺動：“公子睡不著？”
“村東有條老河道，白天我踩過。”韓烈眯起眼，“河床幹透了，走勢還在。沙地斷不了水，隻有水改道、潛得更深的說法。地下那股潮氣，騙不了人。”
蘇眉看了他一眼：“公子還懂這個？”
“混江湖的，最會找別人藏錢的路。”韓烈咧嘴，“地底下那點水，跟錢包裡的銀票一個道理。藏在最底下，它也有一條不會斷的路。”
天剛蒙蒙亮，韓烈就把全村人叫到了枯河床。說是全村，攏共二十幾口，一個個麵黃肌瘦，扛著鋤頭鐵鍬站在荒草間，像插了一排乾柴。老村長拄著拐跟在後麵，渾濁的目光裡帶著打量。
韓烈在河床中央轉了兩圈，最後用腳後跟狠狠跺了跺一塊凸起的硬土：“就這兒。挖。”
鐵蛋第一個啐了口唾沫：“韓哥說挖，挖！”
前兩丈挖得輕鬆，沙土鬆軟，一鋤頭一塊。到三丈之後土層轉硬，闆結的黏土像澆了漿，每一鋤都要掄圓胳膊砸下去。韓烈脫了上衣跳進坑底，汗混著泥漿順著脊樑溝往下淌。換人，再換人，日頭從東邊爬起來，又往西邊滑下去。
五丈。七丈。
九丈時鐵蛋忽然吼了一嗓子：“潮了！土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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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底翻出來的泥土顏色變了，深褐發暗，帶著一股水腥氣。所有人擠在坑口往下張望。韓烈抓了一把攥在指間，拇指一撚，指肚有隱隱涼意。他眼角一跳：“繼續挖，別停！”
可到了十丈，鐵蛋手裡的鋤頭砸下去，發出的卻是悶悶一聲“嘭”，濺起一堆乾燥的白沙。他撈起來一把，那層深褐色的潮氣在眾人眼皮底下飛快變淺、變灰、變回死白。
幹土。十丈深，幹土。
坑口圍滿了人，卻死一般寂靜。老村長蹲下身子，顫顫巍巍抓起一把濕過的泥沙，指尖搓了兩下，那點潮氣就消退得乾乾淨淨。他喉頭滾了滾，半晌才啞聲說：“地……死了。”
啪——一個瘦削漢子把鐵鍬摔在地上，金屬碰石的脆響砸在每個人心頭：“不挖了！再挖下去，人都得填進去！”
鐵蛋紅著眼想罵人，嗓子卻像被土堵住，隻能扭頭盯著韓烈。
韓烈被泥漿糊成了半個泥人，胸口劇烈起伏。他沒罵人，也沒鼓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伸手從貼身衣兜裡摸出一張巴掌大的黃紙。
紙色枯褐，邊角捲起，紙麵上隱約有幾道暗青紋路。那是係統第一次十連抽時，夾在一堆石鋤鐵鍋中間的唯一保底。
R級，喚雨符。一次性，用了就沒了。
“老子本想留著，”韓烈把符紙夾在指間，擡頭看了看萬裡無雲的天，“但你這種牌，捏在手裡不出，跟廢紙有什麼兩樣。”
他兩指一抖，那張黃紙自指尖無風自燃。不是明火，幽幽的青藍火苗，無煙無熱，紙灰凝成一道極淡的青氣，逆著風筆直衝向天際。
坑邊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沒有雷聲，沒有徵兆，那道青氣升空的一瞬，天色忽然暗了。
不是黃昏那種暗。烏雲從四麵八方翻湧而來，像有人在頭頂攤開一塊巨大濕布，幾個呼吸便鋪滿廢土村上空。乾燥了不知多久的空氣裡，驟然湧進一股久違的潮涼。
老村長猛地仰起脖子，渾濁的雙眼映著沉甸甸的雲層，一道水線滑過他溝壑縱橫的臉——不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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