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頭目跪在沙地上，膝蓋陷進兩個淺坑，鎖鏈嘩啦作響。他額頭貼地，聲音抖得不成調：“大人……饒命！饒命啊！”
韓烈沒應聲，踱到他身前，蹲下來，擡手拍了拍那張布滿沙垢的臉：“想活？”
獨眼猛擡頭，唯一的眼珠裡全是求生欲：“想！想！”
“行。把你們搶來的糧食、牲口、財物都留下，人也留下——”韓烈咧嘴一笑，“給我幹活三個月，幹完滾蛋。”
獨眼愣住了。幹了一輩子土匪，見過的隻有收錢的、滅口的、剁手的，頭一回見有人連人帶貨一起收的。
“大人……您是說，我們還活著？”
“廢話。死了誰給我種地？”韓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目光掃過地上綁成一串的二十幾號沙匪，“趙鐵柱，挨個搜身，一個銅闆也別漏。”
趙鐵柱嘿了一聲，帶著幾個村民上前，把二十來號人翻了個底朝天。贓物堆了一地：半袋粗糧、三隻禿毛雞、幾把豁口的刀、一捲髮黴的布，外加一地的銅錢、煙袋鍋子，甚至還有一隻繡花鞋。
沙匪們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一個絡腮鬍顫聲問：“說好的三個月……管飯嗎？”
趙鐵柱一巴掌拍他後腦勺：“管你娘！”
話音未落，那絡腮鬍猛一蹬地，掙脫半截繩子，攥著一塊磨尖的石頭朝韓烈撲去。
“去死！”
石尖堪堪遞到韓烈麵前半尺，蘇眉動了。眾人隻聽見“當”一聲，刀鞘砸在絡腮鬍手腕上，哢嚓脆響，整個手腕折成了古怪角度。石塊彈在沙地上，滾了兩圈。
絡腮鬍慘嚎著栽倒。蘇眉抱著刀，冷眼掃過全場，彷彿從未動過。
沒人再敢擡頭。
“再鬧，手剁了。”韓烈的話輕飄飄的，卻比刀刃還涼。他走到那堆東西前，隨手拎起一把銹刀。刃口缺了三個豁口，刀柄纏著爛布條。他掂了掂，忽然笑了：“挺好，鐵匠活兒有著落了。”
趙鐵柱湊過來：“韓哥，這破刀能幹啥？”
“回爐。”韓烈把銹刀插在沙地上，“鐵骨花要澆水，要除蟲，光靠拳頭不行。把村裡能打鐵的家什攏一攏，先砌個土鐵匠鋪。”
趙鐵柱眼睛一亮：“您要正經煉鐵？”
“廢話。不煉鐵，拿什麼對付下一批？”韓烈拍了拍手，目光掃過那排沙匪，“都鬆開，編成三組，一組去挑水澆地，一組去村口砍柴，剩下的人把這片地翻起來。”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低頭，有人偷瞄，獨眼頭目跪在那兒，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吭聲。
就在這時，一個乾瘦的沙匪忽然從地上躥起，朝村外狂奔。他跑得極快，兩下就竄出十步遠。
蘇眉腳尖一挑，地上那塊磨尖的石頭飛起。她擡腕一甩，石頭流星般追出，啪地砸在那人後膝彎上。乾瘦漢子痛嚎一聲，撲倒在沙裡，啃了滿嘴土。
“拖回來。”蘇眉聲音冷淡，“再跑，下一刀不落腿。”
兩個村民跑過去把人拖了回來。這一下，所有沙匪都徹底老實了，連喘氣都放輕了幾分。
韓烈走到獨眼頭目身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你有沒有話，要主動說？”
獨眼頭目咽了口唾沫，忽然壓低聲音：“大人……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那綠袍老者付定金的時候，小的看見他腰間掛著一麵銅牌，上頭刻著一隻三足烏鴉的紋樣。”頭目抖著嗓子，“小的從前跑過鏢，認得那紋樣——那是漠北‘烏騰商號’的記號。聽說，他們私下替妖府辦事。”
韓烈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盯了頭目片刻：“我這兒不但招了賊，還招了妖？”
“小的不敢胡說……”頭目垂下頭，“那老者走時交代，若三日內沒消息，他會再帶人來。”
韓烈沉默了一會兒。風沙刮過，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那排鐵骨花芽上。嫩綠的葉片在風裡微微顫抖，像剛出生的雛鳥，經不起任何一記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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