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村口的沙土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韓烈蹲在田埂上，指間夾著那張銀灰色的陷阱卡，擡眼看去——一隊人正從地平線那頭湧過來，拖家帶口，滿身塵土。
領頭的是個三十齣頭的漢子，身闆還算壯實，但半邊衣袍全被血浸透，傷口上還粘著沙粒。他遠遠看見韓烈，步子一頓，撲通跪在村口那根歪脖子木樁前，額頭重重磕在沙地上。
“大人！我們是西邊三裡堡的流民，昨夜妖兵屠了村子……我是村長趙栓，就剩下這一百來號人了，求大人收留！”
他說得急，嗓子嘶啞，身後的人群也跟著齊刷刷跪倒，小孩的哭聲混在風裡，又悶又沉。有人倒在地上就再沒爬起來過，旁邊的人麻木地去扶，手卻在抖。
韓烈沒急著答話，煙把煙灰彈了彈，目光從趙栓的臉慢慢掠過，再掃過身後那幾張疲憊到極點的麵孔，最後落回到趙栓腳上。那雙靴子，底子邊沿磨得發亮，沾的沙和村裡老徐他們挖溝時翻出來的土層顏色一緻。
三裡堡，在這村子往西約莫一天腳程。
一個被屠了村的人，帶著上百號老小，還能在夜間跑完一天的路，領頭的氣都沒喘勻？
韓烈心裡過了一遍，麵上卻不顯，跳下田埂，隨手拍拍趙栓的肩膀：“起來，進村說。”
他讓老徐分糧，每人半碗稀粥摻薯幹。隊伍裡有人喝著喝著就哭了，有人捧著碗發愣。趙栓沒喝，把碗裡的粥倒給旁邊一個半大的孩子，自己蹲在牆角撕衣角包紮傷口。
韓烈收回目光，走到老徐身邊，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盯住那個趙栓，他摸到哪兒、碰過什麼，都記下來。”
老徐手一縮，隨後明白過來，彎著腰退了。
趙栓被安排在村東一間空屋。入夜，月亮被雲層吞了大半，院子裡隻剩下風聲。
他關門，翻了個身，壓得木闆吱呀一聲。過了約莫一炷香，門縫裡透出一道黑影，貼著牆根滑了出來，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聲響。他左拐右繞，最後停在一道石坎前，蹲下身，手指探進縫隙，塞入一樣東西，又用沙土抹平了邊緣。
他剛起身，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刀鞘裡的利刃，被拇指輕輕頂開了一線。
趙栓後背一僵，緩緩轉身。
蘇眉立在兩步外的陰影裡，白袍幾乎融入月光，手中刀已經出鞘三寸，刀鋒上映出一線冷光。
“別動。”
趙栓嘴唇翕動了一下，最後隻是乾笑：“女……女大人，我、我起來解手——”
“解手要跑到這石坎底下？”蘇眉聲音不高，刀卻往前推了一寸，“你塞了什麼，自己掏出來。”
趙栓表情變了變，片刻後，他從石縫裡摳出一張巴掌大的黃紙符。符麵上暗紋流轉，透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是妖氣。
“公子料到了？”蘇眉攥緊符紙，眉頭微鎖。
韓烈從拐角走出來，手裡拎著半截燃著的草繩，火光在風裡一跳一跳。“料沒料到，看看他說什麼都對不上。”他拿過那張符紙在指尖撚了撚，符紙邊緣一碰到火線，便急不可耐地捲起一陣青綠色的煙，和妖氣相融，消散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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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栓撲通跪下來，聲音發顫：“大人！是妖兵逼我來的，他們說我要是不帶路，就殺我全村的活口——我也是沒辦法——”
“帶路？”韓烈笑了笑，蹲到他麵前，把燃盡的紙灰彈到趙栓手背上，“妖兵要你探的路，是不是這個村子東南角的靈泉位置？”
趙栓瞳孔一縮。
韓烈沒看他，站起身，朝蘇眉擺擺手：“刀收起來。這位趙兄弟有難處，咱們得體諒。”
他又補了句：“明晚靈泉要用民夫轉運去鄰寨，人手不夠，正好讓趙村長幫忙張羅。”
趙栓愣了一瞬，飛快垂頭，韓烈看不清他的表情。
回屋的路上，蘇眉忍不住低聲問：“公子，你既然知道他是妖兵派來的探子，為何還要留著？”
“留著他，不等於養著他。”韓烈把草繩丟進土溝，火星濺了一地，“明晚靈泉的消息放出去了，夠妖兵喝一壺的。趙栓今晚肯定還會去報信，你派人跟住他，看他去哪裡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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