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數字：最便宜的往返機票大約兩萬人民幣，電影節合作酒店的特價房每晚八百，簽證費、保險、當地交通、吃飯……加起來至少五萬。
五萬。
沈聽瀾看著這間月租四百的平房。牆皮脫落，屋頂漏光，唯一的家具是這張硬板床和那張破桌子。她全部存款——許懷山給的那七百塊付了快遞費後，她身上還剩三百二十七塊五毛。廣告公司下個月十號發工資，三千塊。群演工作不穩定，上周隻接到一天活，八十塊。
五萬，對她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Ms. Shen?”
“……I understand.”沈聽瀾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Thank you. I’ll check my email.”
掛斷電話，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手機屏幕暗下去，那串+33的號碼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
沈聽瀾坐在床邊，手放在肚子上。裡麵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動翅膀。
她應該高興的。她的本子，從全世界幾千個投稿裡，被選中了。入圍終選，競賽單元，親自出席——這是多少新人導演夢寐以求的機會。
可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五萬塊錢。五萬，她不吃不喝工作一年半，才能攢出來。而且要在一個月內。
窗外傳來早班車發動的聲音。天快亮了，遠處天空泛起魚肚白。沈聽瀾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床邊，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說：沈聽瀾，認命吧。你住平房，吃泡麵，懷著孩子，連下個月房租都還沒著落。去歐洲？電影節？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另一個說：可是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如果放棄，你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洗碗，演屍體，住在這間漏雨的平房裡，看著電視上陸珩霄和沈裁雲風風光光。
手心裡的汗濕漉漉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因為孕期水腫，指節發脹，皮膚繃得發亮。這雙手洗過碗，擦過地，在冰冷的鍵盤上敲出過九十八頁劇本。
現在，它們能抓住這個機會嗎？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周默。淩晨三點四十七分，他打來電話。
沈聽瀾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周默興奮到變形的聲音：
“沈聽瀾！我剛賣了一套房子！這片子，我投了！”
她愣住，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老師，您……”
“我他媽憋了半個月了！”周默在電話那頭大笑，笑聲裡有種近乎癲狂的痛快，“陸氏不是封殺你嗎？不是放出話誰投你就和誰作對嗎？老子偏要投！不僅投，我還要把你送上國際電影節，讓全世界看看，什麼叫打臉！”
沈聽瀾握著手機，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我剛跟地平線那邊通過電話了。”周默繼續說，語速飛快，“他們說你入圍了，要你去。費用我全包！機票，酒店，簽證，所有！你隻管收拾行李，準備上台領獎——媽的，想想陸珩霄在電視上看到你站在國際舞台上的表情，我就爽！”
“周老師……”沈聽瀾的聲音在抖，“您賣了一套房子？”
“郊區小兩居，不值錢，賣了八十萬。”周默說得輕描淡寫，“留二十萬過日子，剩下六十萬，全砸你這片子裡。不夠我再想辦法。沈聽瀾，我就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無比認真：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乾票大的？乾一票讓整個華夏電影圈都記住我們的大的？”
沈聽瀾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肚子裡的孩子又開始動，一下，兩下，像在催促她回答。
窗外，天完全亮了。晨光從門縫湧進來，照亮了這間破舊的平房，照亮了牆上滲水的痕跡，照亮了她臉上滾燙的淚水。
也照亮了手裡那個屏幕碎裂、但剛剛接到國際長途的手機。
“我敢。”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像從骨頭裡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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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在電話那頭大笑，笑得像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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