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膛，還惡意地攪動了一下。
陸先生。
多麼客氣，多麼得體，多麼……陌生。
仿佛他們之間那十幾年的相識相伴，那些少年情誼，那些曾經的親密無間，那些後來的糾纏傷害，都隻是一場了無痕跡的夢。夢醒了，她成了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沈導、沈總，而他，隻是茫茫人海中，一個恰好姓陸、需要客氣稱呼一聲“先生”的路人甲。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成冰碴。陸珩霄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沈聽瀾的身影甚至出現了瞬間的重影。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黏連在一起，喉嚨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狠狠摩擦過，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說……他想說的太多了。想為過去的混賬道歉，想為自己這些年的落魄辯解，想問她過得好不好，想說他看了她所有的電影關注了她所有的成就……千言萬語，五味雜陳，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沸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炸裂開來。
可是，對上她那雙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等待他回應（或者說，等待這場無聊寒暄儘快結束）的淡然眼眸，所有翻滾的情緒，所有衝到嘴邊的話語，都像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消融，蒸發，隻留下一片灼痛的空洞和無力。
說什麼呢？
道歉？在她如今的光芒萬丈麵前，他那點懺悔，廉價又可笑，徒增笑柄。
敘舊？他們之間，還有什麼“舊”可敘？敘他當年如何有眼無珠，如何愚蠢自負，如何親手將珍珠摔碎？
訴說這些年的關注？那更像是一個失敗者陰魂不散的窺視，令人不齒，也……令她生厭吧。
在她平靜無波的“陸先生”三個字麵前，一切言語，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不合時宜，如此……自取其辱。
最終，在令人窒息的漫長沉默（或許隻有幾秒，但對他而言像一個世紀）之後，陸珩霄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從那火燒火燎的喉嚨裡，擠出幾個乾澀嘶啞、幾乎不像是他自己聲音的字：
“……電影，”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需要積蓄力氣，才能繼續說下去，“……很好。”
他避開了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牆壁上，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說完這四個字，他像是完成了某種艱巨的任務，又像是耗儘了所有氣力，下頜線繃得死緊，等待著最終的審判，或是……解脫。
沈聽瀾似乎並沒有因為他過於簡短甚至有些失禮的回答而感到不悅。她臉上那絲極淡的、禮節性的神情都沒有變，聞言，隻是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形成一個標準而完美的、社交性的微笑。
“謝謝。”
她回應道，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他隻是一個看完電影後，恰好碰到導演，於是禮貌性誇讚了一句的普通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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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微微側身，似乎準備結束這場意外而短暫的相遇，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她剛才出來的那扇貴賓室門又被輕輕推開，助理林薇探出身來，看到沈聽瀾，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但在這寂靜的走廊裡依舊清晰可聞：
“沈總，差不多了，該您和主創們上台了。顧總帶著念念小姐和安安小少爺已經在側幕那邊等了。”
沈聽瀾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她重新轉回頭，看向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般的陸珩霄，再次禮節性地點了點頭，這次的動作更輕更快，仿佛隻是一個結束對話的訊號。
“失陪。”
她說道，聲音平穩無波。然後，不再有絲毫停留，乾脆利落地轉過身，踩著那雙優雅的銀色高跟鞋，沿著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朝著燈火通明、人聲隱約傳來的放映廳方向，步履從容地走去。墨綠色的裙擺在她身後劃出一道利落而決絕的弧線，沒有半分留戀。
林薇緊隨其後，甚至沒有多看角落裡的陸珩霄一眼，仿佛他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規律，不急不緩，一聲聲，敲在陸珩霄瀕臨崩潰的神經上，也敲在這空曠走廊的寂靜裡，漸行，漸遠。
陸珩霄還維持著那個僵立的姿勢，背靠著冰冷的牆，帽簷下的臉蒼白如紙，瞳孔微微擴散，失焦地望著前方，望著那抹墨綠色的身影，毫不遲疑地、一步一步地，走進前方那片溫暖的、璀璨的、屬於她的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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