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彌補的，有些人是你永遠失去後才知道有多重要的。我不再寫那些無用的懺悔，開始記錄一些這裡的瑣事，荒誕地想著，如果你有一天（雖然絕無可能）看到，或許能通過這些枯燥的文字，了解一點點……這個不配稱之為父親的人，後來在怎樣的地方，過著怎樣的生活。】
【今年，是第五年。念念，你五歲了。時間過得真快，也真慢。】
他寫到這裡，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濃黑的墨，無聲地暈染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像一滴凝固的淚，也像一個無法填補的窟窿。
窗外，風聲大了些，嗚咽著穿過土牆的縫隙，帶來遠山深處孤狼的嗥叫，悠長，淒厲。桌上的燈火跳動了一下，映得他臉龐的陰影也跟著晃動，明明滅滅。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胸腔裡那股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量暫時呼出一些。然後，他重新落筆，這一次，筆跡異常地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
【爸爸（請允許我這樣自稱一次，僅此一次）不祈求你原諒。】
【我沒有資格。我犯下的錯，我對你母親造成的傷害，缺席你生命的每一天，都是鐵一般的事實，任何言語的懺悔在它們麵前都蒼白無力。原諒是受害者才有的權利，而我，是加害者。我沒有權利祈求你的原諒，那是對你和你母親承受過的一切的輕蔑。】
【寫下這些，也不是為了自我感動，或者求得內心安寧。我早已不配擁有安寧。】
【我隻希望你知道——雖然你很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你血脈相連、卻從未儘過一天責任的人。他每天都在後悔。】
【不是那種戲劇性的、轟轟烈烈的悔恨，而是像這裡的黃土，一層一層，日複一日，堆積在心裡，沉甸甸的，壓得人直不起腰，喘不過氣。是看到初升的太陽會後悔，看到夜晚的星星會後悔，聽到孩子們的笑聲會後悔，批改作業看到‘爸爸’兩個字會後悔……無時無刻，無處不在。】
【後悔自己當年的愚蠢、狂妄、眼盲心瞎。後悔親手推開了生命裡最該珍惜的光。後悔沒能看著你從那麼小一點，長成現在五歲的模樣。後悔沒能聽你叫一聲‘爸爸’，哪怕一聲。】
【這後悔沒有任何用處，改變不了任何事。它隻是存在著，像附骨的毒，日夜侵蝕。但這大概，是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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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他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停頓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那滴暈開的墨跡似乎都要乾涸在紙上了。然後，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在信紙最下方，簽下了那個對他自己而言都無比沉重的名字：
【陸珩霄】
【於隴西 深夜】
筆尖提起的刹那，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脊背猛地垮塌下去，額頭重重抵在緊握成拳的左手手背上。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沒有聲音，隻有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他，那身影孤獨、佝僂，像一頭被困在絕境、獨自舔舐傷口的獸。
許久，他才慢慢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淚痕，隻有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空茫。他拿起那張寫滿字的紙，很輕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極其小心地，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方塊。
打開那個生鏽的鐵皮盒子。裡麵已經整齊地躺著四封同樣折得方方正正、但顏色新舊不一的信。每一封的折痕，都因為反複的摩挲而變得柔軟、毛糙。他將第五封信，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和其他四封信疊放在一起。
五封信。五年。一個父親缺席的、全部的自責與無聲的守望。
他拿起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摸索著，準備鎖上盒子。鐵盒的內壁有些深，角落似乎卡著什麼東西。他下意識地用指尖撥了撥，一個折得很小、邊緣已經嚴重磨損、甚至有些發脆的紙片，從幾封信的下方露了出來。
陸珩霄的動作猛地頓住，整個人像是被瞬間凍結。
他的呼吸停滯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張露出一個角的、泛黃脆弱的紙片，瞳孔驟然收縮。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比剛才寫信時更加劇烈。他盯著那紙片，足足有十幾秒，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炭，或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最終，他還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片，從鐵盒底部抽了出來。
紙張很薄，因為年代久遠和反複折疊，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痕。紙張本身也泛著陳舊的黃色，散發出一種淡淡的、時光和紙張混合的獨特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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