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
搬完椅子,她磨磨蹭蹭地挪到正在低頭拔電源線的陸珩霄身邊,小手揪著洗得發白的衣角,仰起小臉,怯生生地,卻又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認真,問:
“陸老師……”
陸珩霄動作沒停,隻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用目光示意她說。
小禾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小聲地,帶著一絲困惑和探究,問道:“電影裡……山妹的阿爸後來後悔了,後悔沒讓山妹早點讀書,後悔打了她……陸老師,如果……如果你是那個阿爸,你也會像他一樣……後悔嗎?”
問題問得有些跳躍,孩子的心緒顯然還沉浸在電影後半段,那個固執、暴躁、最終在女兒雨中奔跑的背影和妻子的眼淚中心軟、悔悟的父親角色上。
陸珩霄拔線的動作,驟然停住了。
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手指還捏著冰涼的插頭,整個人卻像是被瞬間凍僵。昏暗的燈光從他側麵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隻能看到他一側臉頰的肌肉,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教室裡的喧鬨聲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孩子們搬動桌椅的聲音,興奮的議論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耳邊,隻剩下小禾那句稚嫩卻直擊靈魂的追問,還有自己胸腔裡,那顆驟然失序、瘋狂擂動的心臟的轟鳴聲。
後悔嗎?
如果他是那個父親……
不,他連那個電影裡最終悔悟、試圖彌補的父親都不如。那個父親至少還有機會,在女兒成長的關鍵時期幡然醒悟。而他呢?他錯過的是一個生命的孕育、出生,是無數個日夜的陪伴,是孩子第一次微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他錯過的,是整整五年,是一個父親最珍貴、最不可逆的時光。他甚至,連站在對方麵前,說一句“對不起”的資格都沒有。
後悔?這個詞語太輕了,輕得無法承載他這五年來,日夜啃噬心肺的萬分之一痛苦。那是深淵,是沼澤,是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裡都彌漫著的、名為“失去”的毒。
時間,在沉默中被拉得無限長。孩子們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討論聲漸漸低了下去,一雙雙眼睛,好奇地、帶著些許不安地,望向他們沉默不語的陸老師。
陸珩霄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了身。他背對著孩子們,麵向著已經暗下去的幕布,和窗外蒼茫的、開始染上暮色的黃土山巒。他的背影,在逐漸昏暗下來的天色映襯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他沒有立刻回答。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掠過枯枝的聲音。
許久,久到小禾以為陸老師不會回答,有些不安地低下頭,絞著手指時,陸珩霄那低沉沙啞、仿佛被粗糲砂紙打磨過無數次的聲音,才輕輕地、一字一句地,在寂靜的教室裡響起:
“會。”
他隻說了一個字,卻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帶著千鈞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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