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消失不見。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張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報紙照片，和耳邊自己血液驟然衝向頭頂、又迅速凍結冷卻的轟鳴聲。
他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種平靜的、滿足的幸福。那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被妥帖安放、被深深愛著、同時也深深愛著家人的、篤定的光芒。這種光芒，比她在任何領獎台上、聚光燈下的璀璨，都更真實，更溫暖，也更……遙不可及。
他看著顧疏野。看著那個男人以一種絕對占有和保護的姿態，站在她身邊，抱著他們的兒子。男人臉上的神情，是陸珩霄從未擁有過、也永遠不可能再擁有的平靜與滿足。那是家的歸屬，是責任的重量，是擁有後的坦然。
他看著念念。那個眉眼像極了沈聽瀾的小女孩，活潑，靈動，被保護得很好，無憂無慮。她牽著媽媽的手，那麼自然，那麼依賴。她永遠不會知道，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有一個和她血脈相連、卻從未謀麵的男人，每年在她生日那天，寫下永遠不會寄出的信，對著她的照片，一遍遍描摹想象她的成長。
他看著那個被顧疏野抱在懷裡的小男孩。那是他和她的第二個孩子。一個他連存在都不知道時，就已經徹底失去參與資格的、鮮活的小生命。
一家四口。圓滿，幸福，無懈可擊。
而他，陸珩霄，是這幅完美畫卷之外，一個早已被擦去的、無關緊要的汙點。是沈聽瀾輝煌人生中，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早已跨越的崎嶇過往。是念念和那個小男孩生命裡，永遠缺席、甚至不被知曉的生物學父親。
報紙粗糙的質感摩擦著他的指尖，帶著一種粗糲的真實感，提醒他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覺。爐火的光跳躍著，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瞬間被冰封的雕塑，隻有那雙死死盯著照片的眼睛，泄露了眼底深處翻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
痛嗎？
當然痛。那種痛，早已深入骨髓，成為他呼吸的一部分。但此刻，看著這張照片，那痛楚不再像最初幾年那樣尖銳、撕裂、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它變成了一種更鈍、更沉、更無邊無際的東西，像這隴西高原上終年不散的、沉甸甸的黃土，一層層覆蓋上來，將他掩埋，讓他窒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有憤怒，沒有嫉妒，甚至沒有太多自憐。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認知——那就是他與她之間，早已判若雲泥的距離。那就是他親手推開、永遠無法再觸及的圓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陸珩霄極其緩慢地、眨了眨幾乎要乾澀皸裂的眼睛。然後，他鬆開幾乎要將報紙捏碎的手指，用另一隻手，撫平了被他捏皺的紙張邊緣。他的動作很輕，很慢，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儀式感的平靜。
他沒有像幾年前那樣，失控地將報紙撕碎，或者痛苦地閉上眼，將臉埋進掌心。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目光從沈聽瀾臉上，移到顧疏野臉上，移到念念笑臉上，移到那個陌生小男孩好奇的眼睛上……一寸一寸，仔仔細細地看，仿佛要將這畫麵，將這幸福的每一個細節，都深深地、刻進靈魂最深處，與那無時無刻不在的悔恨和空洞，融為一體。
然後，他放下報紙。用雙手，將它拿起，對齊折痕，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方方正正、邊角整齊的小方塊。折紙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折好的報紙方塊，被他輕輕放在桌角，那摞待批改的作業本旁邊。與那些沾染著孩童稚氣、代表著他當下生活的作業本，並排放在一起。一邊是遙不可及、早已與他無關的、她的完美世界；一邊是現實、沉重、卻也是他僅能抓住的、贖罪般的當下。涇渭分明，互不侵擾。
他重新拿起了紅筆。
筆尖懸在下一本攤開的作業本上方。這是一本語文作業，寫的是命題小作文：《我的夢想》。
孩子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用力地刻在粗糙的田字格紙上。前麵幾句寫了什麼，陸珩霄的目光有些渙散，沒有立刻聚焦。他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那張報紙照片帶來的、冰冷的餘波裡。
直到，他的視線，落在了最後一行字上。
那裡，孩子用同樣稚嫩卻認真的筆跡，一筆一劃地寫道：
**【我的夢想是成為像沈聽瀾導演那樣的人，拍出好看的電影，讓好多好多人看見。】
沈聽瀾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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