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 章 東院斥責中院是寧國府內宅的核心，凝曦堂居於正中，四周分支出一座座獨立廂房，便是一眾姬妾平日裡居住的地方。
一路望去，飛簷翹角，廊下朱漆立柱依舊鮮亮，雕花窗欞鏤著纏枝蓮紋。
每一座廂房門外都設有垂花小門，小坪，坪內種著海棠、玉蘭、芭蕉，石台上擺放盆景，階前鋪著青石闆，邊角縫隙裡，卻悄悄鑽出細碎雜草。
不少院落收拾得極盡精緻。
晚翠院坪中探出幾枝艷紅芍藥，院牆下擺著不少名貴花盆，一看便知往日原主時常過來，花銷從不吝惜。
素綰的院坪上種著大片翠竹，院角搭了一座小小的戲檯子，平日裡就在院中吹彈歌舞。
其餘各家廂房外，或壘小小假山，或鑿一方淺池，亭台花架，樣樣齊備。
一坪一景，各有風情。
隻是繁華之下，也藏著頹敗的痕跡。
有些廊下油漆剝落，邊角露出底下原木的底色。幾處迴廊欄杆鬆動，被簡單用木楔釘上，並未仔細修葺。
牆角青苔厚積，無人按時清掃。偏僻一點的小院，花木瘋長，枝蔓橫斜，花疏於修剪，池水落滿枯葉，渾濁發暗。
明明是勛貴府邸，有的地方精緻奢靡到極緻，有的角落卻疏於打理，荒疏零落，一冷一熱，對比分外刺眼。
賈珍一路走，一路默默看，心底感慨萬千。
一座中院，不過是內宅一隅，便供養著一眾姬妾、上百僕婦丫鬟。一座座廂房院坪，亭台花木，衣食供給，無一不是銀子堆出來的。
往日他隻活在這副軀殼裡時，眼裡隻有美人宴樂，隻覺這般風光理所當然，從不會去細想背後的花銷。
風光底下，全是看不見的虧空。
這些小院，看似溫柔鄉，實則是不斷啃噬寧國府根基的軟刀。
沉溺於內宅歡娛，消磨心誌，懶理族務，不問田莊，一代代安逸享樂下來，勛貴的銳氣便一點點被溫水煮盡。
賈珍擡手，輕輕撫過廊邊斑駁的木柱。
他心裡清楚，想要保全寧榮二府，第一件事，便是要從這中院開始，慢慢收束這份無度的奢靡。
他收回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座姬妾的廂房院坪前駐足停留，沿著迴廊，徑直朝著東院的方向緩步而去。
離開中院迴廊，賈珍順著一條長長的青石闆夾道往東慢行。
兩側高高的白牆遮去大半日光，夾道幽深安靜，偶有風吹牆頭樹葉簌簌作響。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一道雕花月洞門橫在眼前，門楣上題著“靜暉苑”，這裡便是賈蓉平日裡居住的東院。
會芳園的天香樓雖為大婚定下的婚房，可新婚後這幾日，賈蓉大半白日仍舊棲身在東院舊居，隻等到暮色沉沉，夜深之後，才慢悠悠動身，去往後花園天香樓，與秦可卿共處。
那日洞房夜裡的難堪始終橫亙在心間，他心中有愧，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坦然麵對秦可卿。
白日裡便下意識躲回了自己熟悉的院落，拖延著朝夕相對的時光。
東院院門半敞，並無嚴加緊閉。
賈珍腳步放輕，緩步走上前，立在院門外，擡眼向內望去。
整座院落格局闊綽，迴廊環繞，太湖石堆砌成小假山，池中遊魚往來，架上纏繞著紫藤花。
院內處處透著少年公子的奢靡散漫。
廊下幾個小廝斜倚在欄杆邊上，手裡把玩著骰子骨牌，低聲說笑，當差之時全無半分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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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丫鬟閑散地坐在階前，一邊擇花，一邊閑話打趣，並無一人專心值守。
廳堂外的長案之上，鮮果蜜餞、精緻點心擺了滿滿一桌，許多鮮果隻淺淺嘗了一兩口，便隨意擱置，任由汁水慢慢風乾。
一旁衣架之上，層層疊疊堆著好幾件嶄新的錦緞長衫，料子華貴，花樣繁複，有的隻試穿過一次便扔在一旁，任由丫鬟隨意疊放。
院裡取暖熏香從不間斷，名貴香膏終日焚燒，絲竹樂器隨意擱置在花架邊上，不少書卷典籍蒙著一層薄塵，顯然許久不曾有人翻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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