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 章 冷漠的惜春“這兩天在床上躺得乏了，在院裡走走，沒想逛到你這來了。”
賈珍隨口說著，擡腳便要往正房裡頭邁步。
惜春錯愕，身子微微一僵，臉上難得露出幾分驚慌失措。
她萬萬沒有料到，賈珍竟打算進到自己閨房之內。
她心裡清楚，若是兄長肯踏足這間屋子，肯坐下來同自己說話，往後在寧國府，旁人便不敢再隨意輕慢於她。
儘管她自小被賈母接去榮國府撫養，可終究是寄人籬下，她是寧國府嫡出小姐，這裡才算是她真正的家。
她略略側身，沒有阻攔，也不敢阻擋，隻斂衽跟在身後，小大人似的。
入畫連忙快步上前，掀開屋門簾。
一踏進內室，撲麵而來便是一股清寂的氣息。
屋子開間寬大，樑柱屋宇都是上等規製，可陳設卻處處透著簡樸空曠。
靠牆立著一架舊木書櫥，格子裡隻擺著寥寥幾卷書卷，幾匣筆墨絹紙，沒有琳琅古玩，也沒有華貴擺件。
臨窗一張寬大畫案，鋪著素色氈墊，硯台、筆架簡簡單單，案上攤著半幅未完成的山水絹畫。
一角的休息臥榻鋪著素色棉褥，帳幔是淺碧的素紗，並無綉金織銀的華美紋樣。
牆邊的多寶閣空空蕩蕩，大半格子都閑置著，隻零星放著一兩件尋常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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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府中姬妾小院，滿屋綾羅、珍玩擺件、各色香器，這裡反倒顯得冷清寡淡，連陳設的精緻程度，都遠不及那些受寵姬妾的住處。
入畫連忙轉身去張羅茶水，不多時端來一盞茶。
茶湯清淺，隻是尋常的雨前清茶，並非府中供給主子的上等貢茶，瓷杯也隻是普通白瓷，沒有描金鑲玉。
賈珍隨意在靠窗的椅子上落坐，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內四壁，心裡暗自感慨，堂堂嫡小姐的閨閣，竟是這般清簡空曠，終是他的輕漫，難怪連個乳嬤嬤都最在這耀武揚威。
他喝了口茶，隨口漫無目的地問起起居，語氣平淡，像是在問詢一個府中晚輩。
“平日在屋裡，吃食炭火可夠用？筆墨紙硯，府裡供給可還齊全？夜裡睡得安穩嗎？”
惜春立在案邊，脊背挺得筆直，答話一闆一眼，言語恭謹克製，句句合乎禮數，卻全然沒有兄妹之間該有的親近熱絡。
“回兄長，吃食炭火尚可。筆墨紙硯，尚可夠用。夜裡也安穩。”
字字句句，都是規矩之內的應答，不訴苦，不抱怨，也不流露半分委屈。
站在側邊的入畫、彩屏、彩兒，心裡都替惜春暗暗著急。
明明府裡積攢了那麼多委屈，竈房時常剋扣吃食，衣料房拿陳年舊料搪塞，底下管事僕役動輒輕慢戲弄院裡丫鬟，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實打實的苦楚。
今天的機會多好，難得賈珍有閑心坐在這聊天，可惜春立在那裡，半句苦楚也不肯吐露。
她們眼睜睜看著，本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之間卻橫亙著一層厚厚的隔閡，言語應答禮數周全，客氣疏離得如同尋常主客，全無半分骨肉親情。
賈珍望著惜春這副淡漠疏離的模樣，心底湧上一陣深深的無奈。
他心裡明鏡似的，前世讀透紅樓，哪裡會不明白這份性情的由來。
惜春的冷，從來不是生來天性涼薄。是這侯門深宅的世事，早早把她磨出了一身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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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賈敬的親女，賈珍的胞妹，生父賈敬一心求道煉丹，常年蝸居玄真觀，連宗族祭祖都不肯踏回府門，對女兒半分照拂也無。自小就被賈母接到榮國府寄養，寄人籬下。
親兄賈珍，往日裡荒淫無度，和兒媳秦可卿的醜事鬧得闔府沸沸揚揚，又與尤氏姐妹肆意廝混，種種荒唐行徑，她都耳濡目染看在眼裡。
自小見慣了府內的虛偽、貪婪與腐朽，見慣了親情淡薄、人情涼薄。
她的心，便早早冷了下來，把自己活成了府裡的局外人。
這份冷眼旁觀，看似是清醒的自私，實則更是亂世深宅裡，弱小少女無可奈何的自保。
訴苦，未必能換來公道，袒露軟肋，反倒容易招來更多的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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