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沿著朽壞的馬廊慢慢踱步，鼻尖縈繞著乾草黴味、馬糞混雜的淡淡腥氣。
肩頭鞭傷還隱隱作痛，望著欄裡寥寥幾匹老馬瘦骨嶙峋，不少馬廄隔間空空蕩蕩，木柵欄蟲蛀開裂，心中已有計較。
馬夫王頭垂著腰，手足無措跟在身後，大氣不敢多喘。
賈珍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整片馬廊，沉聲開口：“原先寧府馬廊鼎盛之時，駿馬良駒數十匹，馬夫、鍘草、拌料、釘掌、遛馬的僕役三十餘人。
這些年開銷層層削減，人走的走，裁的裁，如今隻剩你們寥寥幾人守著這一大片地方。”
王頭額頭冒出汗珠，忙躬身回話：
“回大爺，不止咱們寧府，如今京裡世道不比從前，好些勛貴侯門、王爺府裡，都在裁撤馬廊人手。
戰事平息，不必常備大批京營坐騎，爵位俸祿又逐年收緊，各家都要省銀子。
不少王爺侯府都把大半馬夫直接遣出府，隻留寥寥數人看管幾匹代步車馬，好些上好的駿馬，或是變賣，或是送去城外田莊放養。”
這點賈珍心中早有耳聞。大順立國之後，不再像前朝那般勛貴家家蓄養大批戰馬，朝廷對宗室勛貴的俸祿規製收緊，各家都要緊縮用度。
不少王爺侯府，昔日轟轟烈烈的演武、馳馬之風，漸漸淡了下去。
但聽著這老邁馬夫王頭的話，微微一怔，側過頭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王頭。
“你竟對各府馬廊人馬進退知道得這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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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頭身子一矮，連忙賠笑，袖口慌忙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回大爺，小的也不是府內能探聽各家內情的人。
隻是逢旬日輪休，出府採買草料，或是去騾馬市置辦物件，免不了和別的王府、侯府出來的馬夫、掌廄夥計碰麵。
大夥同行，湊在茶攤酒肆歇腳，閑話之間，便把各家的光景都說出來了。”
說到此處，王頭長長嘆了一口氣，眉眼間滿是唏噓。
“如今世道承平，各家勛貴都要節流。好些王府侯府，大手一揮，幾十號馬夫說裁便裁。
往日靠著府裡月錢養家糊口的人，一朝便失了生計。這些人大半世代都是做養馬、馴馬的營生，除了伺候牲口，旁的手藝半點不會。”
他聲音壓得低了些。
“年輕些氣力足的，還能去騾馬行做幫工，或是投奔城外的車馬行，掙幾個辛苦銅闆。
可那些上了年歲的老馬夫，一輩子在王府當差，腿腳熬出勞損，既無田地，又無積蓄，被趕出來之後日子過得極是熬人。
有的去城郊農戶家幫著鍘草餵驢，換一口粗飯；有的乾脆流落街頭，靠替人牽馬引路討些碎銀；更有幾家，家中妻兒都吃不飽肚子。”
“還有那些府裡淘汰下來的駿馬，境遇也各不相同。
上等腳力，多半轉賣與富商大賈，中等的送去各處田莊耕田拉車。至於年老力衰的，有的直接便被發賣屠宰。昔日王府儀仗之上威風凜凜的坐騎，末了竟是這般下場。”
王頭說到這裡，不敢再多言，垂手站定。
賈珍聽罷，默然不語，腳下碾了碾地上散落的乾草碎末。他的話，何嘗不是在說寧國府，隻怕有過之無不及。
良久才輕輕嘆息一聲，仿若在自言自語，又像對王頭在說。
“說來也慚愧，前陣子玄真觀裡敬太爺，特意遣了石忠下山回府責罰於我。”
他話音頓了頓，肩頭受過鞭傷的地方似又隱隱作痛，神色複雜，
“言明若是我再一味糊塗放縱，隻顧著宴飲享樂，置祖宗武勛基業於不顧，這寧國府這點家當，早晚要敗在我手裡。有何麵目見列祖列宗……！”
這話聲音不高，落在王頭耳中，卻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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