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 章 居不易天色一點點沉下來，暮色漫過校場的荒草。
整個一天的討論中，焦大原本佝僂的脊背，都挺直幾分，渾濁的老眼也陡然發亮，布滿溝壑的臉上泛出血色。
他時不時攥起布滿老繭拳頭，嗓門也不自覺擡高幾分，往日裡那股老兵的悍氣又冒了出來。
周老栓、吳滿倉二人，管著演武場多年，素來神色頹喪，此刻鬍鬚都微微抖動，不停擡手摩挲腰間那串掌管演武堂的銅鑰匙，指尖反覆撫過鏽蝕的鎖環，臉上又是歡喜又是感慨。
田老根、趙二憨，白日運肥滿身塵土，如今腰桿也挺得筆直。
二人不住互相對望，眼神裡全是不敢置信的喜色，時不時點頭，低聲互相喘著粗氣。
商議中，幾人不再畏縮恭謹，都你一言我一語，搶著回話。
周老栓已經開始脫口盤算場地清理該調哪些人手。
趙二憨張口便說起哪幾家老兵的後輩身闆強健，可以優先挑選。
田老根已經在心裡盤算起物料、僱工大概要耗費多少銀錢。他們爭相建言，腦子裡多年積攢的軍中見識，一下子全都翻湧出來。
最後，焦大對著賈珍深深一揖，這一揖做得極重，不是尋常奴僕敷衍的屈膝，是舊時軍中屬官對主將的軍禮。
聲音粗啞，帶著幾分顫音：“大爺放心！老朽拚著這把老骨頭，也把這件事辦妥當！”
其他四人也輪番抱拳表忠心，拍著胸脯應下差事，手掌拍得胸膛咚咚作響，全然忘了身上年歲帶來的疲乏。
等到賈珍動身離去，幾人恭恭敬敬把主子送出演武場大門，看著賈珍的身影走遠，再也按捺不住。
也顧不得天色快要黑透，來不及回房歇息，當即就在校場門口匆匆分派。
周老栓要去尋尚在府內當差的幾位老兵。
吳滿倉要去清點演武堂封存的甲仗兵器。
田老根打算連夜跑一趟城外田莊，尋訪散落在莊上的老兵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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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二憨要去核算清理場地的人工物料。
焦大最為急迫，捋著花白的鬍子，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不少，嘴裡不停念叨國公爺當年舊事，催著眾人即刻分頭行動。
幾人匆匆作別，各自四散奔走，蒼老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甬道之中，沉寂多年的一腔熱血，在這群垂暮老兵身上，重新燒了起來。
趁著黃昏霞光，焦大踏著平展的青石闆街道，拐進寧榮街旁一處狹窄的小弄堂。
寧榮街一側是寧、榮二府朱門大院，高牆巍峨，府第連綿，可街道盡頭轉過一道青磚拐角，便是另外一番天地。
一條條窄小的弄巷夾在高宅後牆之間，巷道狹窄，兩架竹筐並排便難以通行。
地上青石闆坑窪不平，陰雨天積滿汙水，牆根常年浸著濕冷的潮氣。
這一帶住的都是寧榮二府落魄族人和國公爺兵將及後代們的安身之所。
焦大要尋的是他曾經的同澤王德勝。和焦大不同，焦大現下孑然一身，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王德勝卻是拖家帶口，一大家子的生計全都壓在微薄的份例之上。
王德勝如今六十有七。少年時投在寧國公賈演麾下，行伍幾十年，跟著國公南征北討，攻城拔寨。
戰場上刀箭無眼，在平叛雲南一場惡戰之中，被敵兵的重矛戳傷右腿筋骨，膿血潰爛，雖保住性命，腿骨卻留下永久舊傷，再不能披甲衝鋒上陣。
戰事平定之後，國公念他出生入死身上帶傷，又故土無親，便把他安置進寧國府，派去看管內庫庫房。
國公爺還體恤他征戰有功，賞給他一名家生丫鬟做妻室，準許他成家立業，就此在寧榮街旁的小弄堂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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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歷仕四代主子，初代寧國公賈演，第二代賈代化，第三代賈敬，如今到第四代賈珍。
前幾年腿傷越發沉重，步履艱難，實在當不得庫房看守的差事，便被府裡退下，不再分派實差，隻拿著一份微薄的老軍月例，困居在弄堂裡這座逼仄的小院。
家中人口繁雜。他與老妻育有二子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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