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溫和的詢問，擊碎了吳老狗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還有人願意聽、願意看。
他指尖微微發顫連忙擡手，小心翼翼從貼身衣襟裡掏出那封信紙。
信被他揣在懷裡護得極好，邊角平整，紙麵乾淨，他雙手捧著信封，微微躬身，姿態鄭重又懇切，穩穩遞到明殊麵前，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哽咽：
“姑娘……求您看一看，礦場塌方不是意外，官商勾結，還有外人作祟，無數弟兄死在礦底，活著的人也被強行關押做黑工，沒人敢查，沒人敢管……”
他眼底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字字沉重：“我讀書少，不會說話，信裡寫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明殊擡手，輕輕接過那封薄薄的信紙。
紙麵還帶著少年衣襟的溫度，輕得微不足道，卻重得承載著數萬百姓的性命與沉冤。
抓人做黑工，沒日沒夜的幹活。
她記得礦主好像是九門的五爺，也難怪沒有人發現，沒有人出來申冤，估計都是被壓下去了。
指尖撫過封口，拿出裡麵的信，字字入心，寫盡了礦場內的慘劇。
明殊一字一句看完，眸底的溫和淡淡褪去，浸上一層淺淺的冷意。
仗勢欺人，包庇罪孽，她擡眸看向麵前緊繃單薄的少年，“你想救他們？”
“是。”
“那你可知這礦主是誰？”
“我……”
他不知道。
“若我沒有記錯，這礦主人正是九門五爺，我可以幫你救這一次，那下一次呢？下下次誰來？”
“世道不公，權貴橫行，底層螻蟻屢遭踐踏，你次次寄希望於他人幫扶，又能求誰一輩子，護得住所有無辜之人？”
字字問句，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吳老狗的心上。
是啊。
今日有幸得明府主垂憐，為他出頭，為底層弟兄討回公道，可這亂世浮沉，權貴當道，黑暗遍地，他能次次遇貴人、次次求人庇護嗎？
他無權無勢、無依無靠，隻是長沙城裡最卑微的市井少年。
這一次靠別人能得救，那下次再有百姓被欺壓、再有無辜之人蒙冤，他又該去求誰？
九門權大勢大，手握生殺明暗，作惡有人包庇，行善無人問津，螻蟻的公道，從來都是求人得來的施捨，不是自己掙來的底氣。
“是啊，天上的神仙是聽不見凡人的聲音。”吳老狗低聲喃喃道。
“可是……可是你聽見！”他擡眸，一雙水亮的眼睛直直的看著明殊，清澈乾淨的眼裡隻裝下她。
在他求助無門的時候，在他失望的時候，明殊出現了，她看見了，她聽見了……
“不，我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今天如果不是你帶著信來，我和那些人一樣，獨坐瑤台看不見底層百姓的苦。”明殊輕輕搖頭。
她從不會自詡慈悲。
世人皆困在自己的階層裡，高居樓閣，便自動屏蔽了底層的泥濘與血淚。
不是世道無冤，是無人願低頭俯身，多看一眼螻蟻蒼生。
“萬般皆苦，唯有自渡。”明殊說出了一句深奧的話，但看著吳老狗懵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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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殊沉沉地閉了一眼……怎忘了他不識字，可能聽不懂這句話。
好不容易讓她文藝了一把，結果媚眼拋給瞎子看。
明殊又換了句簡單、通俗易懂的話：“與其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風吹過梨園廊下，院內依舊戲音繚繞，大聖鬧天宮的傲骨聲聲入耳。
從前他隻羨慕大聖敢逆蒼天、敢討公道。
此刻他才徹底明白，所謂公道，從來不是靠跪、靠求、靠貴人心軟施捨。
想要護住旁人，想要不被世道碾壓，想要底層之人不再含冤無門——唯有自己站穩腳跟，手握力量。
良久，吳老狗緩緩擡眸，眼底的迷茫盡數散去，隻剩下無比澄澈、堅定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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