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儲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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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王庭的風向，是在一場秋獵後變的。
可汗拓跋崇今年五十三歲，按理說還不到退位的時候。可入秋之後，他咳疾複發，太醫連著看了半個月，湯藥不斷，人還是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草原上的規矩，可汗老了，諸子就該爭了。
裴纓在北狄待了月餘，這些風聲，是她在軍務堂裡，一點一點聽來的。
她原以為，自己一個被俘來的大朔降將，北狄儲位之爭，怎麼也燒不到她頭上。可帳裡帳外那些人明裡暗裡投來的目光，讓她漸漸明白——她這個能領兵、又會籌謀的降將，在諸子眼裡，早就不隻是個階下囚，而是一枚人人都想攥進手裡的棋。
北狄可汗膝下，成年的兒子有三個。長子拓跋勒，掌著北狄三成兵馬，性子烈，常年帶兵在外，是諸子中兵力最盛的一個。他這年二十七，身上帶著北狄男兒的彪悍，一句話不對付，便要拔刀。可也是這份直，讓他藏不住事，心裡想什麼，臉上全寫著。次子拓跋渾，今年二十四，文弱些，卻心思深，替可汗管著王庭的內務和財貨。他那人說話，永遠帶三分笑，可那笑底下，賬算得比誰都精，賬目上的一兩銀子，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幼子拓跋禮，今年才十九，母親是草原上一支小部的公主，身後沒什麼勢力，卻是太後黨相中的那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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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裴纓從軍務堂裡那些往來文書、以及下人們的閒談裡，慢慢拚出來的。她把這三個人的性子、兵力、與各方牽連，在腦子裡列成一張表，一樣一樣地記下。她知道，在北狄，多留一分心眼，便是多給自己留一條活路。
她不急著站隊。
她也清楚，這一步，急不得。她在北狄立足未穩，若貿然投了誰，明日便成了誰的門下客，另一頭必視她為仇，反倒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她要做的，是先把這盤棋看穿，看透每個人心裡的盤算，再談其他。
這一日，王庭按例召開大宴，諸部首領、諸子、重臣皆至。裴纓本無資格列席，可探汗大約是看她如今能用，也點了她來，讓她坐在末席，算是"聽一聽草原上的大事"。
宴過三巡，可汗舉著酒盞，望向座下三子，慢悠悠開了口："朕這幾日，想著你們兄弟幾個。老大掌兵，離朕最遠；老二管著內務，日夜在朕跟前；老三呢，還小。朕老了，這草原，終究要交到你們哪個手裡。"
這一句話，像落進油鍋的水。
長子拓跋勒脾氣最直，當即拍了桌："父汗春秋正盛，說這些做什麼！誰要敢打儲位的主意，先問問我手裡的刀！"
可汗沒答他，隻轉向次子："老二，你說。"
拓跋渾拱手，不緊不慢："父汗是為草原千秋計，兒臣不敢妄議。隻一點，兒臣以為，父皇在位一日，兒臣便儘忠一日。至於儲位，父汗自有聖斷。"
"老三呢？"可汗看向幼子拓跋禮。
拓跋禮低著頭，聲音有些發虛："兒臣……兒臣年幼，不懂這些，全憑父汗做主。"
三兄弟，三種話。拓跋勒直，拓跋渾穩，拓跋禮怯。
裴纓坐在末席，把這一遭看在眼裡，心裡卻透亮：可汗這一問，哪裡是真心問儲位，分明是當著諸部、當著她的麵，試這兩個成了年的兒子，心裡有沒有那個念想，又肯不肯在人前藏住。
她正想著，可汗的目光，卻忽然越過滿帳的人，落在了她身上。
"裴纓。"
裴纓起身："在。"
"你是大朔來的，見過大朔那太子怎麼爭位。"可汗慢聲道，"朕這三個兒子，依你看，哪個更能成事？"
滿帳的目光，霎時都聚到了她身上。
這是一個死局。她若在這當口點了一子的名，明日就成了那一子的擁立之臣，另一頭必視她為仇；可她要不答，又顯得她一個降將，覬覦北狄儲位，別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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