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藥很苦。
苦得她一時分不清，這具身體到底還給她剩了多少東西。
掌燈時分，樓下有了動靜。
馬達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門房張叔的嗓音順著樓梯飄上來："先生回來了。"
車夫應了一聲，馬達熄了。
顧雲錦放下藥碗。
規矩一條條從記憶裡浮上來：太太夜間不迎門；先生上樓，起居室的燈要留著。
她趿了繡鞋，把起居室的燈點上，退回床沿坐好。
病人不下樓。
這是原主的規矩，也是她眼下唯一抱得住的大樹。
樓梯上果然有腳步聲，不急。
腳步在她門外停住了。
門沒開。
"睡了？"
隔著一扇門，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
"回先生，太太剛喝過藥，醒著。"女傭的嗓音發緊。
門外靜了一瞬。
"太太今天氣色倒好。"
就這一句。
病了一年的人，一夜之間，氣色倒好。
顧雲錦捏著被角，心裡撥起了算盤。
這話是遞給門外聽的，還是遞給屋裡聽的？
原主的舊例：先生回府，太太病著，從不隔門搭話。
可這四個字把話頭遞到了門口，不接，反倒失了常。
她清了清嗓子，讓聲音虛下去："勞先生記掛。"
"藥是大夫新換的方子？"
來了。
顧雲錦的指尖在被麵上悄悄收攏。
記憶的碎片翻上來：三帖。原主喝到第三帖，苦得直鬨，折騰了一晚上。
"第三帖了。"她說，"苦得很。"
"苦就對了。"
門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明日再請一位大夫來瞧瞧。"
"不勞先生。"她咳出一點病氣，"睡一覺就好。"
門外靜了靜。
這一回靜得很長，長到她後背沁出薄汗。
"好。"他說，"歇著。"
腳步聲離開她的門，往東去了。
東側那頭，另一扇門開了，又合上。
顧雲錦緩緩吐出一口氣，攤開手心，一汪潮。
第三帖。
她賭的就是記憶裡那點藥渣子似的細節。
贏了。
可"氣色倒好"四個字，像根小刺紮在耳朵裡。
是隨口一說，還是掂過分量才說出來的？
她不知道。
這宅子裡，她誰也信不過。
夜裡，西側主臥熄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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