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賬房第一課管出異常惹他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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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上海，雨下得沒個停時。
顧雲錦腕上的擦傷換了三回藥，結起一層薄痂。
王媽是管廚房的老媽子，拆紗布時直咂嘴："太太這手是怎麼磕的，皮都翻了。"
"門檻絆的。"她垂著眼，"人沒磕壞，皮肉吃了點虧。"
"哎喲，那可得仔細養著，沾了水要留疤的。"
王媽絮叨著出去煎藥。
顧雲錦盯著腕上那道痂，心裡把那條死胡同又走了一遍。
係統從三號夜裡起，就再沒出過聲。
灰牆，鐵皮廣告牌，76號黑綢衫的影子。
再差半步，這層薄痂就得換成旁的傷。
早飯桌上，她擱下粥碗，慢慢開了口。
"王媽，回頭告訴陳伯，公館的日常流水賬，往後我來記。"
王媽端碗的手一抖，險些灑了粥。
"太太要理賬？打您進門，這些不都是陳伯管著麼。"
"病了這些日子，人閒得發慌。"她攪著粥，"尋點事做，藥都吃得香些。"
這話傳下去，公館裡沒什麼波瀾。
下人們隻當太太大病一場，性子換了副樣子。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等不下去了。
那頁缺了角的殘頁，此刻還在別人手裡。
上頭還認得出幾個字，她不敢想。
她帶出去的，是照著謄的那張。原件封在手賬裡頁，一動沒動。
賬房在一樓西廂，原是間小書房改的。
推門進去，一股舊紙混著墨錠的氣味，撲麵而來。
牆上掛一本日曆，日子一天撕一頁，撕到四月四日。
陳伯六十來歲，山羊胡子花白，撥算盤從不看算盤。
眼睛望著窗外的雨，手底下劈裡啪啦，一顆算珠不錯。
夥房的老媽子進來對菜錢，他眼皮不抬，張口就是數："初二，魚，一塊八；初三，肉，兩塊二。"
來人對過，分毫不差，千恩萬謝地去了。
"太太要學賬，老朽教就是。"他把流水簿推過來，"先認科目，再看入出。"
"有勞陳伯。"
"明日先生要過一遍總賬，老朽今夜得先對出來。"
顧雲錦心裡咯噔一下。
明日。
陳伯明日向先生報賬，她今夜就得把不對的地方找出來。
找不出來，往後這本賬就輪不到她碰。
找出來了，她也得想好，怎麼讓陳伯自己看出毛病。
賬這種東西，要別人替你翻，才翻得乾淨。
她笑得溫吞："陳伯忙您的，我在旁邊看看，長長見識。"
當夜她沒睡。
燈下攤開三本流水，一冊夥食，一冊修繕，一冊雜項。
她前世就是吃這碗飯的。
事務所裡三年，翻過的賬冊摞起來比她還高。
賬從不說謊，說謊的是記賬的那隻手。
對不上賬的地方，就是有人動過手腳。
她一頁頁對過去，指尖壓著行頭走。
先對總數，再對單筆，最後對存根，這是她帶徒弟時教的次序。
夥食的賬，對得上。
修繕的賬，也對得上。
對到雜項這一冊，她的指尖停住了。
三月三十，貨倉雜費，法幣三百二十元，領款注的是賬房代支。
經手一欄，字跡端正，是陳伯的手筆。
數目不大不小，名目平平常常。可她心裡清楚，公館這一季，沒跟外頭貨倉打過什麼交道。
錢出去了，賬上卻落了空。
多了一筆不該有的支出。
她臉上紋絲不動，心裡那根弦卻一寸寸繃了起來。
再往下，她抽出副聯存根對號。
公館的規矩，每筆支出留副聯一頁，連號歸檔。
她從頭數：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
翻過去，一百一十八。
中間那一頁，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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