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霞飛路舊書店裡一場買賣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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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天陰著，沒落雨。
“張叔，我去霞飛路一趟。給義賣配幾本寫捐冊的本子，再替老爺尋幾本賬簿樣式的舊書。”
張叔提筆照記。
阿慶把轎車駛出弄堂。小梅坐在前頭，一路東張西望。
霞飛路往西，過了兩三條馬路，鋪麵漸漸舊了，字號也窄了。
那家舊書店果然不起眼。一間門臉，兩扇排門板卸了一半，簷下一塊褪色的幌子，寫著收售舊書。
“小梅，你在路口畫片攤上看著畫片，不許亂跑。我進去挑書。”
小梅早被那攤子上花花綠綠的美人畫片，勾住了魂。
她掀簾進門。
一股子舊紙的黴味，混著煙草氣。
書架頂到房梁，架上的書橫躺豎臥。櫃台後頭，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在撥算盤。五十上下年紀，鬢角花白。
“掌櫃的。”
算盤聲停了。那人抬起眼皮：“太太要什麼書？”
“要幾本舊賬冊。民國以來的，綢緞莊、當鋪、錢莊使的那種。”
“賬冊？”老周從櫃台後踱出來，隨手從架上抽出一本，丟在櫃台上，“太太看看這本。”
藍格的賬簿，邊角磨圓了。
她翻開，指尖在紙頁上撫過去。
“這是商務印書館的藍格本，機製紙。”她說，“民國十年前後的東西。錢莊、洋行用得多。”
老周“唔”了一聲。
她把本子翻過一頁：“紙是雙簾紋，格子印得齊，印局的刀口在右邊。這種本子，當年不便宜。”
“太太倒識貨。”
“家裡從前是做買賣的。”她笑，“賬房先生的本子，我從小翻到大。”
老周把那本子收回手上，掂了掂。眼睛從簾子透進來的光裡看過來。
“識這路貨的，如今不多了。”他慢慢地說，“太太買這個，是自己要，還是替人問的？”
來了。
她心裡那根弦，繃緊了半分。麵上笑意不散。
這話是句網。答“自己要”，一個內宅太太，要民國的舊商業賬冊做什麼。答“替人問”，替誰？
“替我自己。”她說，“我們家老爺管著一攤子統製上的事，府裡賬目往來，一年比一年多。我想尋幾本舊式的本子，照著立賬。新式賬房先生的手筆，我信不過。”
“信不過人，倒信得過舊本子？”
“本子不會撒謊。”她說，“人做出來的賬，總要有個人做出來的樣子。”
老周盯著她，看了兩三息。
然後他把那本藍格賬簿，往她跟前推了推。
“這本。兩塊八。”
她付了錢。收錢的時候，老周的手在算盤上又撥了兩下，像算什麼旁的賬。
她把賬簿收進包袱，狀似無意，把聲音又壓低了些。
“掌櫃的，我聽說，你這裡除了書，別的貨，也收？”
算盤聲，停了。
老周沒抬頭，拿一塊布，擦櫃台上不存在的灰。
“太太指什麼貨？”
“市麵上少見的、要緊的東西。”她說，“我手裡，或將有一批。想找個穩當的買主。”
老周擦灰的手，頓了頓。
“太太這批貨，什麼行市，什麼成色，我還沒見著。”他說，“做我們這行，不見貨，不談價。”
“自然。”
“太太要的蘇州舊賬冊，鋪子裡眼下的貨，不對路。”老周把布往肩上一搭，重新踱回櫃台後頭，“下周，有批老貨到。”
下周。
她聽懂了。不見貨，不談價。可他給她留了一個“下周”。
“那我下周再來。”
“慢走。不送。”
她抱著包袱跨出門檻。身後，櫃台那邊傳來一句自言自語，聲音不高，像是說給算盤聽的。
“這年頭，書比人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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