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後台對賬時她把貨單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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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陰，午後落了一陣毛毛雨。
義賣收了場，熱鬨散了，賬還沒散。
捐來的物件起運之前，賬麵要同庫房對最後一遍。哪件東西，從誰手裡來，往誰手裡去，都要落一個去向。
這一遍，繞不開她這個經手人。
上午，她先去了趟霞飛路。
書店裡算盤聲照舊。她訂的那冊舊賬簿包好了，擱在櫃台上。
付錢的時候，老周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幾下。
“太太這幾日，在替人辦善事。”他沒抬頭，“辦善事的人，眼睛都朝上看。”
“朝上看，看的是熱鬨。”她說，“朝下看，才看得見賬。”
算盤聲停了一拍。
“有位老客人，”老周把聲音壓進算盤聲底下，“托我問一句。義賣場上那些行家捐的藥，末了都流進哪家門檻。他願出大價錢，買一張去向單。”
“我這兒隻有義賣的名冊。”她說，“名冊上隻有善人，沒有行家。”
“名冊的夾層裡，興許有。”
她付了書錢，把賬簿抱進懷裡。
“後台有個送花的夥計，手腳乾淨。”老周撣了撣包袱上的灰，“他若提一句，周老板讓送的花，太太隻管把該給的，給他。”
“幾時？”
“今日。花，隻開一日。”
出門的時候，簷外的電車鈴正響。她在心裡把這一樁，記成一筆尋常的買書。
下午兩點，飯店後台庫房。
陳伯捧著賬麵，她捧著名冊，一樣一樣地對。小工抬箱，登記，捆紮。
分發簿攤在庫房唯一的桌上。貨名，數量，來源，去向，一行一列。
她翻一頁，陳伯報一樣。算盤珠在兩人中間輕響。
藥那一頁，她抄進了認捐明細冊的夾頁。夾頁是她頭天夜裡裁的，寬窄同內頁一模一樣。
眼是一雙眼，手是一隻手。她翻過三頁，筆尖一行沒斷。
抄到一半，門簾一挑。
進來的是個穿洋布褂子的女傭，岡村夫人府上的，來取給太太們預備的茶點托盤。
她半側過身，把身子壓在冊子上，手裡順勢碼齊一摞收據。
心跳撞在肋骨上，一聲一聲。
女傭端起托盤，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滑到桌上那摞冊子。
“勞駕。”女傭福了福身，走了。
門簾晃了兩晃，才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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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接著對賬。筆尖頓了兩回。
那一眼，她記在了草簿的邊上。
抄完，夾頁入冊，冊子合上，同別的賬冊摞作一處。
傍晚她抱著冊子出後台，走廊裡迎麵過來一個送花的夥計，懷裡抱著一捧散了場的晚香玉。
“周老板讓送的花。”他嗓門不高不低，正好夠兩個人聽見。
“有勞。”
錯身的那一息，他的手指在冊頁邊上撥了一下。
一頁紙，無聲地滑進他袖著的花紙底下。
冊子回到她懷裡，還是那本冊子。
“花交完了，太太慢走。”
從開口到分開，前後不過三十秒。
晚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她後背一層薄汗，涼絲絲的。
回府，暮色剛落。
書房外那條廊，是她每天要過兩遍的地方。條案上擱著老爺的公文袋，一向是阿慶收進收出。
今天，公文袋口露出半頁紙。
物資調撥單，四個字先撞進眼裡。
她站定，沒伸手。
斜著眼，把能看的看了一遍。經手欄，物資統製委員會。品名，磺胺。數量，兩筆。
紙上乾乾淨淨，一處塗改都沒有。
她做了半輩子賬。真賬是活的，有手汗，有墨團，有改錯的劃痕。
這一頁，乾淨得像印出來的。
再看它露出的那一角。不深不淺，正好夠她看見，又正好夠她說一句沒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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