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義賣首日她當眾反將孟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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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晴，有南風。
公共租界的華懋飯店，門口的轎車從街口排到了轉角。
大廳裡搭起半人高的台，花園的草地上擺開茶座。門楣上扯了一匹紅綢，綴著字：難民救濟義賣。
來的人，三樣衣裳。
旗袍是一色，和服是一色，洋裝又是一色。領事館的夫人來了五位。
茶座上帽影搖來晃去，笑語底下，各人打著各人的腹稿。
閘北的難民，在報上是豆腐塊大的一則。到了這裡，成了一桌一桌的體麵。
開鑼前，岡村夫人致辭。一身藏青底子的和服，官話說得慢，字咬得準。
“諸位的善心，會變成難民的粥。”她欠了欠身，“親善，就在這一點一滴。”
她的位置，在大廳靠東那根柱子底下。
一張鋪綠呢的長桌。認捐名冊、收款匣、流水簿、憑據存根，一字排開。
名義上，賬目是幾位太太輪著經手的。可認捐冊和存根，從頭到尾沒離過她的桌。
這個位置，她在籌備會上磨了三回，才從別人手裡磨了過來。
牌桌上的顧太太，是出了名的糊塗。
賬桌後頭這一位，不是。
開鑼一個鐘頭，認捐的筆沒停過。
英國領事夫人捐一架留聲機做拍品。救濟會女工做的抽繡台布和童裝，擺了半台。
她自己名下認了五十元。從牌本裡摳出來的，肉疼。
她坐在綠呢桌後，收一筆，記一筆。流水上時辰、數目、經手、憑據號，四樣齊全。
孟太太踩著十點半進來的，嗓門先到。
“哎呀呀，好大的場麵。”
她認捐三百元，票子拍在桌麵上，眼風掃一圈茶座，才落座。
顧雲錦起身道謝，當麵點訖，憑據甲字十一號。
臨近午時，名冊謄到第二遍，那邊忽然“喲”一聲。
一記很響的“喲”。
半個大廳的頭都轉了過去。
“顧太太。”孟太太兩根手指頭點著名冊，“這賬，怕是不對吧？”
“我孟家認捐三百，名冊上明明白白。方才聽茶房說，匣子裡點出來的數，跟名冊差著六十。”
她把手指頭收回去，抱起胳膊，笑了。
“一筆一筆，都是你經的手。別是手抖，記岔了？”
“還是手頭緊，”她把嗓門又抬了半度，“想‘借’點？”
滿座的茶匙，停了一停。
好幾位太太的目光從茶盞後頭抬起來，興興頭頭飄過來。牌桌上那點舊怨，人人心裡有一本。
顧雲錦臉上掛起那個熟極了的、有點訕的笑。
今早十點三刻那一幕，她記得比誰都清。
三百整，票子當麵點訖，憑據甲字十一號，名冊第九頁第三行。四樣，一樣不缺。
對不上的那一筆，不是她記的。
她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翻流水簿。
急，是心虛的樣子。她不能急。
“孟太太說的是第九頁吧。”
她的指尖順著流水，一行一行走。
“十點三刻，收孟太太認捐，三百元整。當麵點訖，票麵另錄。憑據甲字十一號，名冊第九頁第三行。”
“數目、時辰、經手、頁碼，都對得上。”
“差出來的六十塊，”她把名冊轉過去，推到孟太太麵前，“在這一行。”
第九頁的頁邊上，擠著一行小字：孟太太，加認六十元。
墨色浮在紙麵上，是今早落的筆。
“這一筆，流水上沒有，憑據上沒有，匣子裡也沒有。”
她合上流水簿，溫溫地補了一句。
“我沒經手。落款也空著。哪位太太的筆跡，散了場一對，就清楚了。”
對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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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把孟太太的舌頭釘住了。
再嚷，得當眾對字跡。收聲，就是自認晦氣。
她臉上那點紅一層一層漫上來，末了變成一聲冷笑，重重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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