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賬時她捏住孟太太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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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天悶得像扣了一口鍋。
義賣的總賬，今日封冊。
封冊之前，最後一道工序，是她自己的規矩：憑據存根，同認捐名冊，一筆一筆軋平。
賬軋到下午，軋出一條縫來。
孟太太經手的那十幾筆太太認捐，名冊上合計，兩千四百元。
憑據存根點出來，實收兩千。
四百元的差，不在收款這一頭。
她把支出賬調出來。支出欄裡有一目：救濟會物資采購，四百元整。
茶點、草繩、箱角、腳力，樣樣有單有據。單單這一目，隻貼著一張商行發票。
商行的字號是生的，她沒見過。可發票角上押著的那枚私章，一個“孟”字，她認得。
孟太太經手的認捐，四百塊沒進匣。
四百塊從支出裡走了一遭，換了個名目，進了孟字的商行。
一進一出，兩頭軋平。名冊是平的，匣子也是平的。
隻有她這本草簿上，這條線畫得又直又黑。
名冊，存根，發票。三樣，她各留了一份抄件。
抄件落在燈下，紙邊卷著，她一頁一頁撚平，又拿鎮紙壓住。
陳伯把算盤收了，揉著眼睛問：“太太，軋平了？”
“平了。”
她說的是賬麵。
散場時，孟太太差人送來一匣桃酥，附一句話：勞煩顧太太的賬。
來人走的時候，腰彎得很低，話捎得很滿。
她捏著那張禮帖看了兩眼。倒是得意得很。
禮帖是新燙的金邊，隔著紙，能摸出孟家那股熱氣。
她把禮帖擱下，三份抄件擺在麵前，一份一份攤開。
名冊。存根。發票。
用，還是不用。她把這遝紙舉到燈下，對著光看。
掀出去，是太太們打架，比誰的嗓門大。孟仲平在七十六號當差，踩他的太太，得先看看自己腳下站在哪兒。這一手，眼下出不得。
不出，就得有個不出的地方。她想到閣樓那格暗屜，又想到岡村夫人府上那張茶桌。哪天那桌上用得著這一頁，它得在。
她把三份抄件疊作三折，收進袖袋。
傍晚，蘇小姐來了電話，聲音隔著電流，又軟又利。
“顧太太，明晚有工夫麼？請您吃杯咖啡。就我，沒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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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飛路一家俄國人開的咖啡館，角落的座。
蘇小姐來得準時，月白旗袍，扇子換成了隻銀煙盒。
“顧太太病了一場，精神倒養回來了。”她彈了彈煙灰，“義賣場上那一手，漂亮。”
“讓蘇小姐見笑。混口飯吃罷了。”
“混口飯的人，不問貨。”蘇小姐笑了，“我可聽說，您近來問的貨，越來越大了。”
“哦？”
“七十六號的風向。”她把這四個字說得又輕又圓，“有人出得起價。”
她端著咖啡，攪了三圈，一口沒喝。
“我一個打牌太太，牌桌上的風向都摸不準，哪裡摸得著七十六號。”
蘇小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出了聲。
“行。您不說，是您還信不過我。”
一張新名片推過來，指尖點在桌麵上。
“那記下這一句。您往後要有想出手的，或是想找的，找我，比找別人穩當。”
“蘇小姐的路子，這樣寬？”
“路子不寬。”她把煙摁滅了，“勝在乾淨。”
臨出門，她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岡村夫人下月要辦賞花會，聽說要請太太們抽簽認花。蘇小姐要有興致，這條消息，算我請您喝咖啡。”
蘇小姐眼睛一亮。
“顧太太，會做人。”
回去的車上，她把這一筆小賬記清楚：一條太太圈的閒話，換一扇虛掩的門。
門開著，不進去。
往後虹口那條線，若要用著灰色路數，再來敲。
喂，隻喂閒話。真貨，一粒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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