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李太太邀她喝茶話裡帶著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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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九，晌午，李太太府上的請帖到了。
紅帖，燙金的字。約的是今天下午茶，就她們姊妹兩個。
牌桌上叫慣了姐妹，單請，是頭一回。
去。
李家住在法租界的石庫門裡，兩開間，收拾得比牌桌上看著的講究。
李太太穿著家常的藕荷色旗袍迎她，親親熱熱地挽了胳膊。
“妹子可算來了。就咱們兩個，說會兒不用提防的體己話。”
“叫姐姐破費。”
茶過一巡，家常先來。
義賣的事，誇她。顧公館的事，問得尋常。
“妹夫近來忙吧？聽說是替公家管著物資的差事，天大的擔子。”
“忙。”她笑著給李太太續水，“家裡的燈，十一點以前沒亮過。”
“做那樣的差事，辛苦。”李太太點點頭，把話鋒輕輕一轉，“物資這東西，如今市麵上金貴。妹夫管的，怕是頂金貴的那一攤？”
她舀蛋糕的手，穩穩的。
“我哪裡懂。”她歎氣，“問過他一回，他說我管好家裡的米缸就行。我說米缸也見底了呀，他不理我。”
李太太笑出了聲。
“妹子的福氣。會管的太太，誰不誇。”
第二巡茶，投石來了。
“對了妹子，”李太太攪著茶，聲氣還是懶懶的，“你近來常往霞飛路跑？”
她攪茶的手，停了半圈。
“那邊有家書局，我買賬簿。”她笑著接，“霞飛路的咖啡，我也愛的。”
“咖啡是好。”李太太把茶匙擱下，聲音沉了半度，“就是書店那一片，近來不太平。我聽人說，有人在那兒盯梢。妹子一個女眷，少走動的好。”
盯梢。
阿慶前日才同她交過底：書店那一片，有人盯著。
是誰在盯，阿慶沒說，她也沒問。
李太太倒先說給她了。
一個牌桌上的閒人，耳朵長到別人的盯梢上去了。
她臉上那層軟笑，紋絲沒動，心裡卻把這句話單獨摘了出來。
書店被人盯的事，阿慶前日才告訴她。李太太一個牌友，是怎麼知道的。
“聽姐姐一說，倒想起來了。前日我去買書，是瞧見幾個閒人在巷口晃。”她放下茶盞，眼睛看直了李太太，“姐姐也常在那邊走動？怎麼連盯梢的都認得？”
李太太的扇子，搖了兩下。
“我也是聽牌桌上的人說的。”
“誰說的？”
“瞧你。”李太太笑著岔開，“問得跟查賬似的。”
“職業病。”她笑，“做賬做出來的毛病，什麼都想對個數目。”
第三巡茶，橄欖枝遞到了手上。
“妹子。”李太太湊近半分，聲音壓進茶煙裡，“姐是過來人。這世道，一個女人家撐門麵，難。”
“往後你要有用得著姐姐的地方。想打聽點什麼，或是想遞點什麼，隻管開口。”
“姐這條路上的人，比你想象的寬。”
打聽點什麼，遞點什麼。
八個字，字字乾淨，字字有分量。
她垂下眼，兩隻手疊在膝上，做出受寵若驚的為難樣子。
“姐姐抬舉我。我一個管家太太，出了這個家門，兩眼一抹黑。打聽得著什麼呀。”
“妹子是明白人。”李太太拍拍她的手，“明白人，才好說話。”
茶吃到四點，她起身告辭。
出門上車，她的笑，一分一分地斂下去。
茶桌上那些話，像篩子，一層一層過下來：頭一巡問妹夫的差事，第二巡問她常走的路，末一巡，遞上一條現成的路子。
環環都扣得上。
一個牌桌上的閒人，沒有這樣收放的手筆。
她把這個念頭，同“霞飛路有人盯梢”那一條，一起壓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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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照舊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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