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上有四五個樵夫,挑著柴擔,正急匆匆地趕路。
蛋子和尚趕緊趕上去,拉住一個看著老成的樵夫,問:“貧僧要到黔陽縣裡,走哪條路近一些?”
樵夫指著前麵說:“往南走下這岡子,就是羅家畈的大路,那裡有幾家莊戶,你到了再問就行。天色晚了,我們還要趕過界口,沒工夫跟你細說。” 說完,招呼了一聲前麵的夥伴慢走,挑著擔子飛也似的去了。
蛋子和尚不好再攔,遠遠喊了一句:“這裡叫什麼地名?” 隻聽見那邊遠遠回了一句 “亂葬崗” 三個字。
蛋子和尚點了點頭,心裡想:怪不得到處都是墳堆,原來是當地人埋骨頭的地方。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要是不學點本事,做點功業,揚名萬代,到頭來就剩這麼一抔黃土,誰能分得清你是賢是愚?他歎了口氣,繼續往南走。
又走了好長一段路,地勢漸漸平了,眼前出現了幾處田畦禾苗,想來是到了羅家畈。可卻看不到一個住戶,隻有幾間零星的草房,都鎖著門,沒人居住。他隻能忍著餓繼續往前走,眼看日落天黑,遠遠望見溪水對麵的樹林裡,像是有戶人家。
他想渡溪過去,又不知道水有多深,走到灘邊,把手裡的防身短棍豎起來,往水裡一插,想試試深淺。誰知道這水有一丈多深,棍子直接插到了水底,被水一衝,半橫半豎地順著水流漂走了。
蛋子和尚撈也撈不著,隻能舍了這根棍子。他沿著溪水往前走,約莫又走了一箭地,溪麵窄了些,有兩根雜木,用草繩捆著,橫在水麵上,搭了個簡易的浮橋。
蛋子和尚心裡著急,抬腳就踩了上去,誰知道草繩年久朽爛,他這邊身子壓得太重,一腳就把兩根木頭蹬開了。好個莽和尚,收腳不及,“撲通” 一聲就摔進了水裡。幸虧是淺處,水剛淹到胸口,沒喝上幾口水,可身上的衣包全濕透了,左腳陷在深沙裡,等掙出來,一隻麻鞋也沒了。
當時他也沒辦法,不管三七二十一,拖泥帶水地蹚到了對岸。把濕布衫、褲子裙子都脫下來,絞乾了水,又重新穿上,把右腳的麻鞋也脫了扔了,赤著雙腳,提著濕衣包,朝著那片樹林走去。
離林子還有半裡地,就看見幾間茅舍,走到近前,門也是關著的。門外茅簷下,鋪著一窩亂草,一個頭陀盤著雙膝在上麵打坐,麵前擺著一卷經書,左邊放著包裹,靠著一根兩頭用鐵裹著的齊眉短棒。
蛋子和尚上前,喊了一聲:“老師父,貧僧是落水逃命的,求您慈悲救護則個。”
那頭陀垂著眼皮,根本不理他。
蛋子和尚又喊:“貧僧餓了一天了,老師父要是帶了乾糧,求您布施一些,也是功德一件。” 那頭陀還是不理不睬。
蛋子和尚心裡火了,啐了一口:“呸!是木頭做的還是石頭做的,就不開口?不跟他纏了,我去敲門,敲開了化碗熱湯水喝也好。”
可他又轉念一想:這屋裡不知道有沒有人住,那頭陀跟我同是佛門中人,都這個樣子,黑燈瞎火的敲門,誰知道人家是喜是怒?大不了就熬一夜,幸虧不是寒冬,這濕衣服穿在身上,暖一夜好歹也能乾了,衣包慢慢整理也不打緊。
他把搭膊往腰裡一緊,也來到簷下,在那頭陀對麵坐下了。
那頭陀見他坐下,張嘴就罵:“死禿囚!這簷下是老爺要伸腰躺腳的地方,你這麼不識時務,渾身濕淋淋的,胡亂往這擠,叫老爺怎麼安穩?”
蛋子和尚心裡想:哪有這樣的出家人,開口就罵,這麼粗莽。他隻能耐著性子,又跟他說:“貧僧走錯了路,一天沒討到一口齋飯,又失腳掉進了溪裡,渾身都打濕了。夜裡沒地方去,權借這簷下熬一夜,明天一早就走,跟老師父沒什麼妨礙,求您容我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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