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禾以後是不是就跟著他念書？"
"是。"
賀礪鬆開手，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然後一屁股坐在石階上，雙手撐著膝蓋，使勁吸了一口氣。
"好。"他說，"好。"
他隻說了兩個字，低下頭去，肩膀抖了一下。
賀長寧站在旁邊看著他，沒有出聲。
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著什麼。
賀礪扛的是鋪子、是米麵、是一家人的嚼用，從父親死後扛到現在，從沒有抱怨過一句。
賀小禾被山長收入內院這件事對他來說，比什麼三等功、什麼銀錢賞賜都要重得多。
也許是書院的安排，小禾今天晚上並沒有回來。
晚上周氏加了兩個菜，把家裡存的半壇黃酒也搬了出來。
賀礪喝了三碗，臉紅到了脖子根，話比平時多了一倍，翻來覆去地問賀長寧山長是什麼樣的人、內院的學堂大不大、小禾以住哪間齋舍。
賀長寧一一答了，有些細節他也不清楚，便說等小禾安頓下來再去看。
周氏坐在桌邊不怎麼動筷，眼睛一直紅著，時不時用袖子揩一下。
飯後賀長寧回到西廂房，關上門，坐在床沿上。
屋裡很暗，隻有窗紙上透進來一點月光。
他閉上眼，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書院枯井的異類已除，賀小禾在書院的隱患解了。山長魏崇禮親自收徒，這層關係比他預想的任何結果都好。
三等功的呈報已經遞上去了，等批下來之後，他就能兌換查閱乙等雜卷的資格，去翻父親舊案的卷宗。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事情一件一件地在往前推。
他睜開眼，從床頭的暗格裡取出照夜劍，橫放在膝上，在月光下練了半個時辰的起手式。
劍身上的寒紋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微光，青白色的劍意從劍尖滲出來，在空氣中凝成一層薄薄的霜氣。
《斂息藏形術》也在今夜的運轉中突破了小成。
氣息與形跡同時壓低，坐在床上不動的時候，他的存在感比屋裡的桌椅還要淡。
哪怕有人推門進來，第一眼也未必能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裂山通背拳》的三段暗勁也在這幾日的打樁中初步貫通了。
出拳的時候勁力從肩窩發出，經肘彎分成兩股，到拳麵處再合為一股，落點之後在對手體內分三層震蕩，由表及裡逐層加深。
子時將近。
賀長寧收劍入鞘，放回暗格，躺下來閉目運功。
子時結算的光幕在眼前浮現，各項功法的數值穩步上漲。
他看了一遍進度，確認沒有異常，然後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此後三日，書院的事情在城中傳開了。
傳得最廣的有兩件。
一件是延真書院的枯井底下藏著一頭異類，被不良人查訪時引了出來，山長魏崇禮親自出手滅殺。
這件事的細節在傳播的過程中被添油加醋了許多遍，有人說井裡爬出來一頭三丈高的鬼物，有人說山長一掌把半個講堂拍塌了，也有人說不良人死了兩個、傷了三個，各種版本越傳越離譜。
另一件是山長當場收了一個外院的小女學子做親傳弟子。
這件事傳得更快，因為延真書院的山長忽然收了一個九歲的小丫頭，還免了全部束脩，怎麼都算得上一樁奇事。
賀小禾的名字三天之內從書院傳到了東坊，又從東坊傳到了南市。
南市的商戶們很快就把這件事和賀記熱鹵聯係了起來。
賀礪的鋪子門口從第二天開始就多了不少生意，有些人是真來吃鹵味的，有些人純粹是來打聽消息的。
賀礪應付不過來，在門口又多擺了兩張桌子，從鄰巷借了幾條長凳。
周氏在殘燈巷口接待上門道賀的鄰裡，從早到晚沒有停過。
送雞蛋的、送米麵的、送布匹的，隔壁巷子裡住了十幾年沒說過話的人家也提著東西過來了。
周氏不肯白收，每家都回了一碗鹵味或者兩塊糕餅。
書院那邊，幾戶東坊的豪戶遣人到書院打聽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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