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地上，賀長寧收斂了那一絲探查的念頭，將注意力重新轉回陰脈本身。
他繼續觀察陰脈的內部。
黑色的東西。
他現在確認那不是真正的液體，而是一種由無數怨念和死氣凝聚而成的流動體，在脈道中緩緩湧動，方向從西北流向東南，和他之前在家中觀察到的走向一致。
流動體的內部不是均勻的。
他看到了影子。
無數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在黑色的流動體中沉浮，有的像是蜷縮的人形，有的像是張開嘴的臉，有的隻是一團扭曲的霧氣，辨不出原來的形狀。
它們沒有意識，沒有方向，隻是隨著陰脈的流動而飄蕩，像是一群沉入深水的溺死者。
曆年來死於河中的怨魂。
那些夜案的死者，那些被異類殺害、被詭物吞噬、被陰氣侵蝕而死的人，他們的殘魂最終都彙入了這條陰脈，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賀長寧盯著那些影子看了很長時間。
他想從中找到父親的殘魂，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三年了，就算賀敬死後留下過殘魂，在陰脈的侵蝕下也早已消散殆儘，融入了那片黑色的流動體中，再也分不出來了。
他收回了狐瞳術。
視野恢複正常之後，眼前隻有灰白色的河灘和那座塌了半邊屋頂的破廟。陽光照在亂石上，把石頭曬得發燙。
看不到地下的任何東西了。
賀長寧在亂石地上站了一會兒，把陰脈的走向、節點的位置、凸起的高度和方向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河灘。
他沒有進破廟。沒有必要。他需要的信息已經拿到了。
父親死在陰脈節點的正上方，死狀和夜案浮屍一致，卷宗被主簿薑文策篡改掩蓋。
這些線索串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已經很清楚了。
但“清楚”和“能動手”之間還隔著一段距離。
薑文策隻是篡改了卷宗，他未必是殺人的凶手。凶手另有其人，或者說，另有其“物”。
邵繩臨死前說過，賀敬死於無生教之手。
無生教，陰脈，薑文策。
三條線交織在一起。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
離開舊城之後，賀長寧沒有回家，而是拐進了南城的一條小巷。
他要去找幾個人。
當年賀敬在縣衙做書吏的時候，負責的差事之一是核查鑄幣坊的賬目。
燼水縣沒有官辦的鑄幣坊，但私鑄銅錢的作坊一直禁而不絕。賀敬死前最後經手的一批卷宗，就和一樁私鑄案有關。
這些事他是從縣衙的檔案裡拚湊出來的。
檔案裡提到了幾個名字，都是當年涉及私鑄的匠人。
這些匠人在賀敬死後就散了，有的搬走了，有的改了行，有的乾脆消失了。
但賀長寧利用不良人職務之便查了戶籍文書，發現其中有兩個人還留在燼水縣。
一個姓孟，原先是南城銅匠鋪的夥計，如今在城東替人打錫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另一個姓劉，原先是鑄模的師傅，現在在城北開了一間小鋪子，賣些銅扣銅環之類的雜貨。
賀長寧先去了城東。
孟姓匠人住在一間低矮的棚屋裡，門口堆著一堆廢銅爛鐵。賀長寧進門的時候，他正蹲在火爐前打一隻錫壺，滿臉煙灰，看到有人進來嚇了一跳。
賀長寧沒有廢話，直接報了父親的名字。
孟匠人的臉色立刻變了，嘴唇哆嗦了幾下，連說“不認識，不認識”。
賀長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稍微用了些力氣。
煉骨中期的氣血灌入指尖，孟匠人的手腕骨頭在他的鉗製下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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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匠人疼得滿頭大汗，幾息之內就軟了，哆嗦著說了一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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