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皇孫下工地，你管這叫平平無奇記賬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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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南麓，第七鋪軌段。
朱允熥，現在叫朱文，身上那套粗布號衣漿洗得能戳人，正縮在一個四麵透風的草棚裡，懷裡蓋著營建司紅印的公文早就被潮氣洇得軟爛。
一個嘴裡叼著草根的刀筆吏用眼角掃他，一臉的瞧不上。“新來的？識字？”
朱允熥點了下頭。
刀筆吏吐了嘴裡的草，下巴朝不遠處的土坡一揚。“去那兒貓著。出來一輛拉碎石的車，你就在木牌上拿石灰畫一道。敢多畫少畫，老子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朱允熥答應著，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爛泥爬上土坡。
這活計，跟他爹在文華殿裡批畫江山的場麵，隔著十萬八千裡。圖紙上的紅線到了這兒，就是一條被山洪衝刷得不成樣子的泥溝。
三千多個河南來的百姓，像沒魂的螞蟻，在泥地裡撲騰，手裡頭的家夥什隻是機械地揮動。
遠處傳來“噗”的一聲悶響。
一根軍棍砸在哪個倒黴蛋的後背，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一頭栽進泥水裡。
滿臉絡腮胡的衛千戶提著根沾滿血泥的軍棍，嗓門跟破鑼一樣在山穀裡震蕩。
“都他娘的給老子動起來！今兒這截路基夯不實，晚飯全他媽喝風去！”
這衛千戶是第七鋪軌段的土皇帝。朱允熥這兩天算是看明白了，在這鬼地方，衛千戶的軍棍，比營建司的公文好使。
旁邊的窩棚裡，幾個穿青衫的國子監監生正圍著一張泡爛的圖紙吵嚷。
“早說了這地皮鬆，不能挖深！非不聽！”
“胡說！圖紙標明三丈！是這幫泥腿子耍滑偷懶！”
“雨下個沒完，怎麼乾活？衛千戶就知道催命，工期拖了，黑鍋也扣不到咱們頭上！”
朱允熥聽著他們吵鬨，這幫東西，跟朝堂上那些官老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天塌了，錯的永遠是別人。
朱允熥低下頭，在畫滿白道的木牌上又加了一筆。
書上說“民為邦本”，到了這片爛泥地，人命跟腳下的泥，沒甚分別。
衛千戶一腳踹開監生的窩棚，唾沫噴到領頭那人臉上：“吵夠了？老子的規矩，圖紙上的活乾不完，你們幾個就跟外頭那幫流民一樣，給老子滾去挑泥！”
那監生臉皮發紫，剛要辯解。
一聲巨響打斷了他。
一輛裝著生石灰的大車過橋時車輪打滑，整輛車帶著牲口翻進旁邊的洪溝。
生石灰見了水，“轟”地一聲悶響，整條溝都開了鍋，滾燙的白煙冒出來。拉車的兩匹騾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在泥湯裡死命撲騰。
周圍的流民嚇得扔了工具就跑，生怕沾上一點。
“一群廢物！”
衛千戶罵了一句，提刀衝了過去。這批生石灰是用來穩固路基的，廢了，工期又得拖。可溝裡熱氣蒸騰，人根本靠近不了。幾個親兵想用繩子套車，麻繩剛丟過去就被水汽燎得打了卷。
衛千戶急得眼珠子發紅。
一道人影從土坡上衝下來，一頭紮進齊腰深的泥水溝。
正是那個新來的記賬小子。
衛千戶臉皮一抽，心裡罵了句找死的蠢貨。
陳老蔫跟著人群往後縮，他離得最近，那股熱氣差點把他眉毛燎光。這活沒法救。
正猶豫著，就見那不多話的年輕人撲進了開水溝。
陳老蔫頭皮發炸，這後生是瘋了？
那年輕人在水裡摸索兩下，抬起一張糊滿泥的臉，衝岸上吼：“那邊的木撬抬過來！去上遊，掘開個口子分流！”
陳老蔫的腳釘住了。這法子，興許真行！
他還沒動，那年輕人又吼起來：“找幾根最粗的圓木，把所有麻繩都拿來！快！”
年輕人的眼光越過眾人，死死盯住陳老蔫這群最有經驗的老農。
陳老蔫二話不說，招呼幾個老夥計，扛著備用的圓木就往河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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