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知道她是賀六渾的初戀，知道她去年回懷朔的時候賀六渾盯著她看了好幾眼，但她不知道韓智輝是韓軌的妹妹，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她聽高琛說的，說韓智輝姐姐回來的時候給他帶過糖，說韓智輝姐姐的哥哥就是韓軌。
在高琛麵前，她當時沒說什麼。
現在她坐在車上，韓軌騎著馬跟在旁邊，她看著懷裡這個沒娘的孩子，忽然覺得有些事沒有那麼重要了。
“之前你妹妹回來，”婁昭君說，聲音不大，“是為了照顧孩子？”
“嗯。”
“她走了？”
“走了。”韓軌點點頭，“本來想多留些日子，但鎮上越來越不太平，我讓她早點回去，她走的時候，哭了一場。”
婁昭君沒說話，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韓智輝抱著這個孩子，舍不得撒手，韓軌站在旁邊，大概也是這副表情，不說話，垂著眼睛。
“不容易。”她說。
韓軌沒接話。
後麵又走了一天一夜。
夜裡找背風的地方紮營，白天趕路，斛律金的部下輪班守夜，火堆一直燒到天亮，尉景和韓軌打了幾隻兔子，剝了皮架在火上烤，油滴進火裡，嗞嗞地響，高琛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捧著半塊餅，小口小口地嚼，眼睛一直盯著火光，高澄坐在婁昭君腿上，伸手去夠火堆上冒出來的煙，被婁昭君一巴掌拍了回去，他看著自己娘，還是沒哭。
侯景湊到賀六渾旁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斛律金親自護送咱出地界，這個麵子可不小。”
賀六渾沒接話。
“你說，他知不知道你這一去就不回了？”
賀六渾看了侯景一眼：“他又不是傻子。”
侯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斛律金坐在火堆的另一邊，離其他人稍微遠一點，他靠著他的馬，半閉著眼睛，嘴裡低低地哼著什麼曲子。
調子很慢，像風吹過草地的聲音，又像河水在冰層底下流淌，那不是鮮卑人的歌，也不是漢人的，賀六渾從來沒聽過這種調子。
“斛律大哥，”他問，“你在哼什麼？”
斛律金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半閉上了。
“故鄉的小曲。”他說，“你要聽？”
“嗯。”
斛律金沉默了一瞬，開口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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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不是鮮卑話，也不是漢話，是一種賀六渾聽不懂的語言，但調子不需要聽懂，那是一種蒼涼的，遼闊的東西，像站在草原上看著天邊的雲壓過來，風吹得人睜不開眼，但你就想站在那兒，不想走。
賀六渾閉上了眼睛。
斛律金唱完了，調子落下去，像雪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沉默了一會兒。
“有名字嗎？”賀六渾問。
“沒有。”斛律金說，“漢人聽不懂，鮮卑人也聽不懂，就我們自己哼，不需要名字。”
“我不懂你們敕勒人的話，你要不跟我說說，你唱的詞是啥意思？”
“大致的意思是，我們家鄉敕勒川，在陰山腳下，天空像一個巨大穹頂，籠罩著四方原野，風把野草吹低，就能看見牛羊了。”
“就叫它敕勒歌吧。”
斛律金偏過頭：“什麼？”
“就叫它敕勒歌。”賀六渾說，隨即他又用漢人的語言重新唱了一遍，“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斛律金盯著他看了兩秒，沒說話，隻是慢慢笑了起來。
他低下頭，又哼唱了起來，這一次用的是漢人的語言，像是專門唱給賀六渾聽的。
第二天白天，官道開始往西拐，前麵出現了一片矮樹林，過了這片樹林，就算是出了懷朔鎮的地界了。
斛律金勒住馬，舉起手，身後的騎兵停了下來。
“就送到這兒了。”他說，“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吧。”
賀六渾也勒住馬，車隊停了下來，婁昭君從探出頭看了一眼，又把頭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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