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萬裡路，各懷百歲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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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懷朔鎮的南門已經打開了。
賀六渾到的時候，人都已經齊了，尉景靠著拴馬樁打哈欠，高歡的姐姐高婁斤站在旁邊，懷裡抱著個包袱，段榮站在稍遠的地方，正和婁信相低聲說著什麼，婁信相頻頻點頭，韓軌牽著馬站在一旁，馬上馱著兩個包袱，懷裡抱著一個繈褓，那繈褓很小，竇泰站在韓軌身後，像一座沉默的山。
侯景靠在城牆根，嘴裡嚼著一根草棍，看見賀六渾過來，就把草棍吐了，朝他招了招手。
“就等你了。”
賀六渾掃了一眼，尉景家的車、段榮家的車，加上他自己那輛，三輛車排成一列，車上堆著各種行李，大件小件捆紮得嚴嚴實實，婁昭君站在車旁，高澄用布帶綁在她胸前，還在睡。
她沒有上車，而是朝韓軌走了過去，韓軌抬起頭，看見她過來，愣了一下。
婁昭君沒說話，伸手把他懷裡的繈褓接了過來，韓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婁昭君已經轉過身，抱著孩子往自己車上走了。
“你帶著孩子，沒個車怎麼行。”她頭也沒回。
韓軌站在原地，到底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高婁斤，也就是尉景的婆娘，站在自家車旁，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看見高琛抱著那個打了兩個結的小包袱，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麵，便朝他招了招手。
“阿琛，來我車上，你嫂子帶著孩子，顧不上你。”
高琛愣了一下，看了賀六渾一眼。賀六渾點了點頭，他便抱著包袱，一路小跑了過去。
尉景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斛律金來了，在南門外等著。”
賀六渾點了點頭，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的懷朔鎮，土坯房一排挨著一排，炊煙還沒起來，街上空蕩蕩的，隻有風卷著雪沫子從巷口吹過來，他看了兩秒鐘，轉過身。
“走。”
三輛車魚貫出了南門。
南門外，斛律金帶著十幾個騎兵已經在等了，他騎在一匹青鬃馬上，皮袍子把全身裹得嚴嚴實實，他看見賀六渾出來，沒有說話，隻是撥轉馬頭，朝南邊的官道指了一下。
賀六渾跟了上去。
車隊沿著官道往南走，雪地裡的車轍碾出幾道長長的印子，斛律金的騎兵散在車隊兩側，馬蹄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沒有人說話，隻有車輪碾過凍土的咕嚕聲和偶爾的馬嘶。
韓軌沒有坐車，他騎馬，馬背上馱著兩個包袱，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麵那輛車，那是婁昭君的車，他的兒子在那輛車上。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懷朔鎮的城牆已經從視野裡消失了，官道兩旁是白茫茫的雪原，幾棵枯樹歪在路邊，枝椏上掛著冰淩。
斛律金勒住馬，放慢了速度，和賀六渾並肩。
“送個信，帶這麼多人？”他問，轉頭目光掃過後麵那三輛車，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孩子，他的目光在婁昭君車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尉景、段榮，最後回到賀六渾臉上。
賀六渾沒接話。
斛律金也沒再問，他在懷朔鎮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送信的人一去不返，有些人說是去送信，其實就是跑去內地了，他不怪賀六渾，畢竟能跑的人，誰不想跑？
“把信送到就行。”斛律金隻說了一句。
賀六渾看著他，跑函使那些年，懷朔鎮的高層武官沒一個把他當回事，隻有斛律金不一樣，他會在驛站相遇時停下來，問他路上有沒有遇到麻煩，會在風雪天讓手下人留意他有沒有平安回來，有一年冬天，那是還沒娶婁昭君的時候，賀六渾臨時搭的氈房被雪壓塌了，是斛律金讓人給他送了一頂新帳篷，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在沒人能幫他的時候，一頂帳篷，就是不一樣。
“斛律大哥。”賀六渾說。
“嗯？”
“這幾年，鎮裡的那些老爺，隻有你把我當個人看。”
斛律金沒說話。
“這個情，我一直記著。”
斛律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目光在賀六渾臉上停了一會，比平時多了一會。
“行了別說了。”斛律金說，“你隻要把信送到就行。”
車隊繼續往南走，韓軌始終策馬跟在婁昭君的車旁，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車裡繈褓的動靜，他不說話，就那麼騎著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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