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風雪裡，一瞥定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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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朔鎮鎮口已經聚了很多人，楊鈞的親兵把門堵了，不許任何人進來，也不許任何出去，賀六渾和侯景隻能擠到前麵，從人縫裡往外瞄。
鎮外原來安置的帳篷區已經不夠用了，更多的人站在帳篷外麵，搓著手，貼著馬取暖，馬在喘氣，霧氣從馬鼻子裡噴出來，和人呼出來的氣混在一起，那些人大多穿著殘破的甲胄，甲片上掛著冰碴子，有人互相攙扶，有人坐在地上，還有的人乾脆躺倒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已經凍死了。
賀六渾的眼睛掃過一麵又一麵的旗幟，賀拔，獨孤，還有一麵被人群擋著，隻露出一角，上麵繡著一個宇字。
宇文。
他順著那麵旗幟往下看，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字蹲在雪地裡，臉方，眉重，腳邊有一把沒了鞘的刀，他正在給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喂水，動作很慢，而他身旁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甲胄，甲胄很大，頭盔也很大，戴在頭上像頂著一口鍋，雖然顯得滑稽，但他卻站得很直，如同一棵雪地裡的翠竹。
少年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白，而是在冰天雪地裡凍出來的白，他嘴唇發紫，麵頰上還有一片凍傷的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漢字腳邊的刀，他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來掃去，不是在尋找什麼，隻是習慣性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賀六渾的目光落在了那雙眼睛上，而那雙眼睛也突然停止了掃視，對上了賀六渾的目光。
隔著洶湧的人潮和到處都是的白霧，隔著破敗的旗幟和喘氣的馬，兩個人就這樣神奇地對視起來。
那個少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空洞，不是本來無一物的空洞，而是什麼都有卻什麼都被隱藏起來的空洞，他看過來的那一眼，不像是少年在觀察一個陌生人，反而像是在審視一個熟人，雖然高歡不該認識他，他也不該認識高歡。
但是賀六渾是知道他是誰的，他是宇文肱的幼子，宇文泰，這個人會活得比他久。
賀六渾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身旁的侯景湊了過來，刻意壓低了聲音：“賀拔家的，獨孤家的，宇文家的，全來了，武川鎮的精銳現在都來幫咱們了。”
“不是來幫咱們的，是來躲命的。”
“賀六渾，賀六渾！”
尉景的呼喊聲從背後傳來，他推開人群，三步並作兩步擠到賀六渾麵前，一把抓住了賀六渾的胳膊：“你還在這看什麼熱鬨？我去你家找你，聽你婆娘說才知道你來鎮口了。快走，楊鈞找你。”
賀六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杜洛周找他那天起，他就在等這一天，但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還是覺得來得太快了。
“找我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尉景急的跺腳，“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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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你回家趕緊收拾東西，把我姐姐帶上，嗯，把能帶的都帶上。”
尉景愣了一下：“帶什麼？”
“能帶的都帶，錢幣就算了，拿點值錢的金銀器物，還有糧食，水囊，厚衣服，藥物，馬要挑好的，車也要挑好的，還要多備幾套蹄鐵，明天一早南門集合。”
“去哪兒？”
“別問了，快去。”
尉景盯著他看了兩秒，隨即轉身就走，但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喊了一句：“你到底要去哪？”
“可能是洛陽。”
尉景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就跑。
賀六渾又看向侯景：“你也去跑一趟。”
“說，去哪。”
“去我家，通知你嫂子，就剛剛那套話，一定要告訴她是我說的，還有段榮，韓軌，竇泰，也都去通知，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南門集合。”
“什麼時辰？”
“天一亮，就去。”
侯景點點頭就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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