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辭舊歲，城外烽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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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渾不知道自己是幾時醉的，隻知道最後一碗酒喝下去的時候，他就覺得天旋地轉，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嘴已經不聽使喚了，他不知道是因為他酒量差，還是高歡本來酒量就不行，隻知道身邊的幾個人都看著他笑，說著什麼差不多了之類的話，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感覺像是被人從高處推了下去，不斷地下墜，身邊不斷輪回著他答辯失敗，老先生盯著他發問的那個場景，當他以為這個輪回不會被打破時，他落地了。
賀六渾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不是清晨灰蒙蒙的那種亮，而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他的頭像被人用錘子砸過，又像被鋸子鋸過，嘴裡又苦又乾，像是吃了一嘴的白楊木屑。
他躺在炕上，身上搭著一條棉被，高澄不在炕上，灶台那兒也沒人，他掙紮著起身，看到了婁昭君坐在炕的另一頭，背靠著牆，膝蓋上放著一件給高澄縫的襖子，她低著頭，針腳走的很慢。
“什麼時辰了？”
“剛過巳時。”婁昭君頭都沒抬。
賀六渾愣了一下，居然睡了那麼久。
“阿惠呢?”
“你姐來過，抱走了。”
賀六渾揉了揉太陽穴，昨晚的事像是隔了一層紗，能看見影子，卻看不清人。
“昨晚......”
“昨晚你喝多了。”婁昭君的聲音很平，“在你說完懷朔鎮太小了那句話之後，大概喝了五碗左右，你就趴桌子上了，唉，你酒量一直不行，又每次非要多喝。”
婁昭君說話的語氣裡聽不出責備，隻是平淡地在敘述，而賀六渾也排除了此前的疑慮，看來確實是高歡不能喝。
“我趴下以後呢？他們怎麼樣了?”
“後來我就送他們回去了。”婁昭君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色，說明她一宿沒睡好覺。
“你怎麼送？你一個婦道人家......”
“侯景不用送，他自己走的，他說反正他家就在街另一頭，爬也能爬回去了。”
賀六渾想笑，但頭疼得讓他笑不出來。
“竇泰也不用送，他自己騎著馬就走了，我跟出去的時候，他已經騎出去老遠了，估計沒聽到我喊他注意安全。”
“韓軌呢？”
“韓軌堅持不讓我送，我看他走路不晃，就隨他去了。”
“不是，那你送誰了？”賀六渾一邊說一邊在揉臉。
“送了你姐夫和我姐夫，他倆住得不近，又都喝了不少，我不放心。”
賀六渾坐在炕上，背靠著牆，沒有說話，他在等婁昭君主動說段榮和尉景昨夜又說了什麼，他知道婁昭君不是那種主動會說很多話的人，但她既然開了頭，就一定會繼續往下說，所幸婁昭君沒有讓他等太久。
“你姐夫他一路上都在說話，說他想了很久，一直沒想明白你說的上麵的人和下麵的人，他算是哪一邊的。”
賀六渾記得，他昨晚說了很多，關於上麵的人和下麵的人，他記得尉景沒有就此發表什麼真知灼見，當時他以為尉景沒有聽進去。
“那他是怎麼想的？”
“他說他管著好多人，大小也是個官，怎麼就成下麵的人了？”婁昭君停下了針線活，“他說他去年給楊鈞送過禮。楊鈞還留他吃飯，所以再怎麼說，他在咱們這也算是上邊的人。”
賀六渾沒接話，他知道尉景說的送禮什麼，不過是兩隻風乾雞，一壇子酒，北境邊地，也買不到什麼稀罕玩意，楊鈞留他吃飯，不是因為他重要，單純是他送了禮。
“我跟他說，你管的那些個人，在你跟前是下麵，但你在楊鈞麵前，你才是下麵，而楊鈞在洛陽那些老爺眼裡，也是下麵的。”婁昭君低下頭，重新走起針腳，“你姐夫聽完後就沒說話。”
賀六渾知道尉景為什麼不說話了，不是因為他被說服了，而是因為他在思考，這個人腦子不靈光，但他會想，想通了就是一輩子都通透了，想不通，那怎麼跟他說都沒用。
“後來他問我，賀六渾說的出去是去哪。”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婁昭君依舊沒抬頭“反正你也沒告訴我，我隻知道你不會扔下我們娘倆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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