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傾胡漢論，策定廟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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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渾把酒碗放下，看著麵前的五個人。
油燈的光照在每個人身上，尉景靠在牆上，韓軌坐在炕沿上，段榮端端正正地盤腿坐著，侯景翹著一條腿，竇泰蹲在地上，五個人，五種坐姿，五個人的眼睛都盯著他。
“賀六渾，”侯景先開口了，“你剛才說天下要亂了，我們得謀劃謀劃，現在酒也喝了，話也該說了吧？”
賀六渾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別急，”他把碗放下，“先聊聊，你們說說，破六韓拔陵為什麼要反？”
尉景第一個接話：“這還用問？朝廷不管我們了唄。”
“怎麼個不管法？”
“怎麼不管？”尉景的聲音拔高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木板上，咚的一聲，“當年孝文帝遷都洛陽，把貴人全帶走了，咱們在北邊喝西北風，他們在洛陽吃香的喝辣的，六鎮的糧餉一年比一年少，當官的克扣起來比他娘的柔然人搶劫還狠，這叫什麼？這難道叫管？”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
“我跟你們說過沒？前年冬天，柔然人過界搶牲口，我帶一隊人去追，追了三天三夜，馬都跑廢了兩匹，好不容易把人截住了，回來報功，楊鈞往上報了，到了洛陽，嘿，沒信了，後來我聽說，是洛陽的人說邊鎮小功，不足錄。狗腳的不足錄！我手底下死了兩個人，兩個！他們的撫恤到現在都沒發下來。”
尉景端起碗猛灌了一口，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酒燒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說，這是什麼道理？那些鮮卑貴人在洛陽享福，我們這些人在北邊賣命，一樣的鮮卑人，憑什麼他們吃香喝辣，我們喝西北風？還不是因為他們跟著孝文帝去了洛陽，學了漢人的做派，就不把我們當自己人了？”
尉景說完，韓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是個老實人，話不多，但此刻他的沉默比說話更有分量。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碗裡的酒，不知道在想什麼。
段榮搖了搖頭。
“尉景，你說的不對。不是鮮卑人不把鮮卑人當自己人了，是漢人不把鮮卑人當自己人，孝文帝當年推行漢化，鮮卑人學漢人、穿漢衣、說漢話，那些學得好的去了洛陽當官，沒學好的留在邊鎮受苦，這不是鮮卑人欺壓鮮卑人，是漢人用他們的那套規矩，把鮮卑人分成了兩撥。”
侯景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嘴：“我是羯胡。”
幾個人都看向他，侯景端著碗，一臉無辜：“你們說鮮卑人說漢人，我插不上嘴啊。”
尉景瞪了他一眼：“沒人問你是哪族的。”
“我就是說一下。”侯景聳了聳肩，喝了一口酒，繼續看戲。
段榮沒理他，繼續說自己的：“王秉的事你們都知道吧？武川鎮那個漢人軍戶，他兒子在打仗的時候丟了半條腿，鎮上的人叫他王瘸子，王秉去找鎮將要撫恤，鎮將說上報了，等著吧，等了一年，沒信，他又去，鎮將說再等等，他又等了一年，還是沒信，第三年，他又去了，這一次鎮將沒讓他進門，直接把他趕了出去，氣得王秉站在鎮將府門口罵了一整天的街，罵的是朝廷，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官，罵到最後他吼了一句，你們這些鮮卑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段榮頓了一下，“你們猜後來怎麼著？王秉的兒子，那個瘸了腿的小子，跟著破六韓拔陵反了，王秉自己沒去，他老了，走不動了，但他逢人就說，我兒子反得好，替我出了一口惡氣。”
段榮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一個漢人軍戶的兒子，跟著一個鮮卑人反了朝廷，”段榮放下碗，“為什麼？因為他瘸的那條腿，是朝廷不給他說法，但王秉不懂這個，他隻知道皇帝是鮮卑人，自己兒子是給鮮卑人賣命，丟腿之後鮮卑人不認賬，所以鮮卑人都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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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又插了一句嘴：“那我們羯胡算不算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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