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榮說，王秉罵鮮卑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王秉的兒子是給誰賣命？是給朝廷賣命，克扣他撫恤的是誰？是朝廷的官，那些官有鮮卑的也有漢的，但王秉不管這個，他隻知道姓元的都是鮮卑人，自己兒子是給鮮卑人當兵，丟腿之後鮮卑人不認賬，所以他罵的是鮮卑人，可你們想想，如果皇帝是漢人，當官的也都是漢人，他會不會罵漢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段榮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開始在膝蓋上不停地敲著。
“侯景。”賀六渾忽然叫了一聲。
侯景一愣：“我沒插嘴。”
“我沒說你插嘴，我問你，你是羯胡，你跟我說說，你在懷朔鎮吃過虧沒有？”
侯景端著碗，想了想。
“吃過。”他說，“也占過便宜。”
“什麼時候吃虧，什麼時候占便宜？”
侯景的眼睛轉了一下，“吃虧的時候，是別人知道我是羯胡的時候，占便宜的時候，是別人以為我是鮮卑人的時候。”
尉景噗嗤一聲：“你他娘的到底是哪族的？”
“羯胡。”侯景說，“我說了三遍了。”
“那你怎麼讓別人以為你是鮮卑人？”
“我不說啊。”侯景笑了，“隻要我不說，誰知道我是哪族的？懷朔鎮的人，有幾個會說正兒八經的鮮卑話？大家說的都是鎮語，你一句我一句，誰分得清誰是什麼族？隻有到了洛陽，那些穿綢子的人才分得清，因為他們是正經的鮮卑人、正經的漢人，我們這些在邊鎮混了三四代的，他們管我們叫雜胡。”
雜胡這兩個字從侯景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憤怒，不是自嘲，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了的淡漠。
賀六渾看著侯景的眼睛。
“所以你說的吃虧，占便宜，跟你真是鮮卑還是羯胡沒關係，跟別人怎麼看你有關，他們覺得你是自己人，你就占便宜，他們覺得你不是自己人，你就吃虧，這個自己人，不是鮮卑，不是漢，是上麵的’還是下麵的人。”
侯景端著碗的手也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珠不轉了，這應該是侯景第一次在賀六渾麵前不轉眼睛。
賀六渾又看向眾人。
“尉景說的那件事，死了兩個人，朝廷說不足錄，不是因為尉景是鮮卑人，是因為尉景是下麵的人。段榮說的那件事，王秉的兒子丟了腿，朝廷不給撫恤，不是因為那小子是漢人，是因為他也是下麵的人，侯景說的那件事，他裝成鮮卑人就占便宜，被人知道是羯胡就吃虧，不是因為羯胡比鮮卑低一等，是因為上麵的人隻認自己人。”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沃野鎮的漢人和鮮卑人能站到一起，不是因為他們不鬨了，是因為他們發現鬨也沒用，你跟朝廷鬨，不管你是鮮卑人還是漢人，朝廷都不理你，你跟上麵的人鬨，不管你是種地的還是當兵的，上麵的人都不在乎，你在乎的是一條命，一家人的口糧，他們在乎的是你的命能不能換成他們的功勞、你的田地能不能產出他們的口糧。”
“這不是鮮卑和漢的事。”賀六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眾人心裡，“是上麵的人和下麵的人的事。”
屋裡安靜了。
尉景低著頭，看著自己碗裡晃動的酒，他一直以為是鮮卑人拋棄了鮮卑人，是去了洛陽的鮮卑人不認留在邊鎮的鮮卑人，可賀六渾一說，他才意識到，不是鮮卑人不認鮮卑人，是上麵的人不認下麵的人，他死了兩個弟兄，朝廷說不足錄，不是因為他不是鮮卑人，是因為他是下麵的人。
韓軌還是沒說話，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他是漢人，在六鎮當兵，他見過鮮卑人欺負漢人，也見過漢人孤立鮮卑人，他一直以為這世道就是這樣的，鮮卑人在上麵，漢人在下麵，可賀六渾說的好像是另一回事，鮮卑人也有在下麵的，漢人也有在上麵的，不看誰是什麼人，是誰在什麼地方。
段榮的表情沒怎麼變，但他的手指依舊敲著，這是他讀書時候養成的習慣，想事情的時候會敲手指，賀六渾說的這些，他仿佛在書上讀過，但沒有人用上麵的人和下麵的人這麼簡單的話語講得這麼透，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話，叫做“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書上寫的和今晚聽到的，是同一回事，但今晚聽到的更疼，因為書上寫的字是冷的，賀六渾說的話是熱的，話帶著酒氣，帶著碗筷聲，帶著尉景紅了的眼眶和侯景不轉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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