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裡走，侯景就跟在後麵，他還是走在賀六渾身後半步，不遠不近，他想靠近一點，又不敢靠近，他怕靠近了，會發現賀六渾身上那個東西是他永遠學不會的，他更怕靠近了，會發現賀六渾身上其實什麼都沒有。
正堂的門敞著，裡麵坐著兩個人，司馬子如坐在左邊，他看著三十上下的年紀，穿著官袍，腰間係著銀帶，手裡端著一碗茶，對麵坐的那個人很年輕，也很魁梧。
司馬子如看到賀六渾進來，放下茶碗，站起來相迎。
“高歡，好久不見，你瘦了。”
“子如兄，這一路不怎麼好走”。
司馬子如轉向對麵那個年輕人：“紹宗，這就是我給你提過的高歡，從懷朔來的，祖籍渤海，他高祖高泰，曾祖高湖都曾出仕過大燕。”
年輕人本來沒有抬頭看賀六渾一眼，聽聞這話，隨即起身向賀六渾施了一禮。
“這位是慕容紹宗，爾朱將軍的表弟，他祖上是前朝燕國太原王。”
賀六渾聽完司馬子如的介紹，便整了整衣冠，還了一禮。
司馬子如又看向侯景，“這位是？”
賀六渾說：“他叫侯景，我兄弟”。
司馬子如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賀六渾也沒客氣，直接就入座了，而侯景站在賀六渾身後，沒有坐。
司馬子如坐下，往後一靠，看著賀六渾：“懷朔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我想知道的不是軍報，而是你親眼看到的。”
賀六渾說：“我離開的時候，城牆還完好，人恐怕快站不住了，糧餉欠了好久了，上麵克扣，下麵就餓肚子，楊鈞是個好人，但他管不了，上麵沒有人聽他，下麵的人也不怎麼聽他的。”
司馬子如點了點頭，沒有驚訝，這些事他聽說過，但他就想聽賀六渾再說一遍。
慕容紹宗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武川呢？真的破了？”
賀六渾說：“是的，賀拔度拔，宇文肱，都帶著孩子跑來懷朔了，武川的兵跑過來了一半，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慕容紹宗沒有再問，他沉默地坐著，像一塊巨石，但賀六渾注意到，聽到“賀拔度拔跑了”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頓了一下。
司馬子如看了一眼慕容紹宗，又看向賀六渾：“那你從懷朔出來，見到了什麼人，又聽他們說了什麼？”
賀六渾想了想：“以楊鈞為首，他們沒說什麼，他們也不敢說什麼，但我從他們的眼睛裡能看到，他們在等，等朝廷來救，等破六韓打過來，或者是等死，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隻是在等。”
司馬子如端起茶碗，沒喝，又放下了。
“那你等嗎？”
“我不等了，所以我南下了。”
司馬子如笑了，不是爾朱榮讓人看不出喜怒的笑，而是知己之間那種“我懂你”的笑。
“你來秀容，是想找一條路？”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秀容是我路上的一站，我還是得去洛陽送信的。”
司馬子如看了慕容紹宗一眼，慕容紹宗沒說話，也沒有點頭或搖頭。
司馬子如說：“秀容這裡有路，雖然也不好走，爾朱將軍這個人，你已經見過了，說說，你覺得他怎樣？”
賀六渾想了想，說：“他站在高處，我在低處，他往下看，我往上看，他看到的是我這個人有沒有用，我看到的是他手裡的刀和背後的兵，我和他，想說的不是一回事。”
司馬子如的笑收了收，不是不高興，是認真了。
“你覺得你們想說的不是一回事，但你把想說的話說了，你敢說，他也聽了。這就夠了。”他頓了頓，“所以你拿著令牌來秀容，不是來投靠的，是來借道的，你想去晉陽，去洛陽，去做你該做的事，我不攔你，但你得記住，秀容的門，不是誰都能進的，現在門開著，你卻不進，以後想進，可不一定就有機會了。”
“我知道”。
慕容紹宗忽然又開口了：“你南下，必然要經過晉陽，到時候見到元刺史，你打算怎麼說？”
“說實話，我不了解元刺史，他和爾朱將軍應該不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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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紹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元刺史這個人，寬厚，但你跟他說話，不能隻說實話，你得說他想聽的實話。”
賀六渾愣了一下，沒想到第一次見麵的慕容紹宗說了這麼多，司馬子如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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