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友逢驛路，新雨落舊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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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被劉貴送出了山穀，賀六渾告別了劉貴，繼續前行，行了約莫一天，便來到了秀容，秀容的城牆不算很高，但連綿的營帳從城牆根一直鋪到遠處的山腳下，這些不是懷朔外流民的帳篷，而是軍營。
城門口的守城官吏攔住了他們，目光從賀六渾身上掃到了婁昭君身上，又掃過了車上的那些包袱上，隨即皺起了眉頭，開始擺手趕人：“去去去，逃難的往東邊去，那邊有棚子，別堵在城門口。”
尉景的手又摸上了刀柄，賀六渾一把按住了他，接著從懷裡掏出了令牌，遞了過去，官吏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變了，不是害怕，是意外，意外於一個叫花子模樣的人居然能拿出爾朱將軍的信物，他雙手捧著令牌遞還回來，腰也彎了，聲量也輕了：“下官有眼不識泰山，大人請入城。隨行家眷可需安置嗎？下官可以安排大人們去館驛歇息。”
賀六渾收起令牌，說了聲多謝，官吏派了幾個兵丁給眾人牽馬，而自己則快步走在前麵引路，侯景騎著馬在賀六渾旁邊，看著令牌，撇了撇嘴角。
驛站不大，也隻是幾間土坯房，但總好過這幾日的風餐露宿，婁昭君從車上下來，抱著韓晉明，牽著高澄，看了一圈，沒說話，韓軌在後麵幫婁昭君搬包袱，尉景和段榮安置著各自家小，竇泰則在幫他們卸車，賀六渾下了馬，徑直走向了侯景，侯景正在栓馬，背對著他。
“侯景，你跟我出去一趟。”
侯景手頓了一下，沒回頭：“去哪？”
“去見司馬子如。”
侯景把韁繩係好，拍了拍身上的灰，轉過身來，他就看著賀六渾，沒說去或者不去，而是問：“為什麼是我？”
“難道你不想去看看嗎?”
侯景咧嘴笑了，還是那種侯景式的微笑，嘴角彎，但眼角沒彎。
兩人出了驛站，走在秀容的街上，路不寬，但很乾淨，兩邊是木柵欄和土坯房，街上行人不多，更多的是兵丁，偶爾有騎兵縱馬而過，卷起一陣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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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就跟在賀六渾身後半步，不遠不近，死死盯著賀六渾的背影，賀六渾的羊皮襖上有補丁，但很乾淨，腰間的短刀沒有裝飾，刀鞘卻磨得發亮，他走路步子不大，很沉穩，每一步都踏得很踏實，侯景無數次看過這個背影，從懷朔看到了秀容，但他一直沒看懂。
侯景很小的時候，親娘就死了，他不記得親娘的臉，隻記得濃濃的奶腥味，後來他爹續了弦，後娘進門的時候提了口大箱子，比侯景還高，後娘不愛說話也不愛笑，除了做飯的時候多下一把米，便與他沒有任何交集，後來他爹死了，他後娘沒哭，隻是收拾了那口箱子就走了，走的時候侯景就站在門口看著她，她沒有回頭，侯景也沒叫她，那年他十一歲，或者十二歲，自己都不確定，因為也沒人幫他記。
從那以後，土坯房裡就隻剩下他一個人了，沒人管他吃沒吃飯，也沒人管他穿沒穿暖，為了能吃上口飯，他偷過東西，騙過錢，在別人家屋簷下跪著討過飯，也跟人打過架，打不過就跑，他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相信別人，就等於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後來他認識了賀六渾，賀六渾也是一個人，他爹不要他了，把他趕出了家門，侯景覺得他們是同類，因為他們第一次相遇時，是在街頭，兩個人都孤零零的，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自己，後來他們就混在了一起，賀六渾比他年長幾歲，他們互相照應，卻誰也不給誰交實底。
侯景覺得賀六渾和他一樣，但後來他逐漸覺得，賀六渾和他不一樣，賀六渾身邊還有其他人，那些人不是賀六渾的親戚，就是賀六渾的好友，他們都願意跟著賀六渾，聽他說話，侯景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一直以為賀六渾靠的是那張臉，因為那張臉好看得讓自己都發自內心地想去親近賀六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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