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侯景默默記住了這個約定。
賀六渾在旁邊也聽到了，但他沒說話，他想起了史書上的記載——“侯景師事紹宗。”那些字是死的，但這兩個人是活生生的，賀六渾不想告訴他們未來會如何，因為未來是開放的，可能一切都會和原來不一樣，他隻是騎著馬，聽著風，繼續往前走。
天快黑的時候，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紮了營，尉景架起了火堆，韓軌和段榮起身去喂馬，竇泰靠著車閉上了眼睛，婁昭君和另外兩個女人照料著孩子們，賀六渾坐在火堆旁，不說話。
慕容紹宗坐在火堆的另一旁，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慢慢嚼著，他不說話，也沒人主動湊過來和他說話，侯景在一邊翻著行李，眼睛卻一直往暗處瞟。
“有人。”侯景說。
尉景一下拔出了刀，竇泰也睜開了眼，慕容紹宗沒動，隻是順著侯景的目光看去，黑暗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火光照出去，照出了二三十個人影，他們穿著殘破的甲胄，甲片上結著冰霜，手裡的刀槍垂著，槍尖上全是泥。
走在最前麵的一個大個子，臉被凍得通紅，胡子拉碴，一雙眼睛不大，他看了一眼賀六渾這一行人。幾個男人，幾個女人，幾個孩子，幾輛車，一堆包袱，他的目光從尉景臉上掃到竇泰臉上，又從竇泰臉上掃到慕容紹宗臉上，他停了，他不在乎這幾個人是誰，他隻知道自己的人比對麵多，他也不怕旁人說他們捏軟柿子，因為兄弟們都餓了。
大個子往前走了一步，抬起了刀。
竇泰站了起來，他一句話沒說，從車邊走過來，站在最前麵，大個子看著他，他看著大個子，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兩個人的手裡都有刀，大個子先動了，刀劈下來，竇泰側身避開，回手一刀，大個子橫刀架住，火星濺出來，兩人過了幾招，刀光和火光一起閃了幾下，誰也占不了誰的便宜，大個子退了一步，竇泰沒有追擊，兩人對視著，像兩頭狼在互相掂量。
大個子身後的殘兵們逐漸聚攏上前，而本來坐著的賀六渾和慕容紹宗也站了起來，和同行的漢子們站到了一起，各自拔出了武器。
“賀六渾！是賀六渾嗎！”
殘兵後排有人喊了一聲，喊的是賀六渾，不是高歡，大個子的刀停了，不是因為他知道賀六渾是誰，是因為他的同伴喊了。
一個將官模樣的人從殘兵後排擠了過來，他手上有傷，臉上全是泥，但和旁人不同的是，他頭上的發髻插著的是一根銀簪，他走到大個子身旁，按住大個子拿刀的手，轉頭看著賀六渾，然後笑了。
“賀六渾，沒想到在這能遇到你！”
賀六渾看著他，也認出來了。
“可朱渾元？你怎麼在這兒？”
尉景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這不是道元公子嗎？你他娘的怎麼搞成這副鳥樣了？”
可朱渾元苦笑著說：“此事說來話長，當初我……你們有吃的嗎，我都兩三天沒吃飯了。”說這話的時候，可朱渾元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賀六渾搖了搖頭，轉身把一個包袱扔了過去，又看了看可朱渾元背後二三十個餓得眼睛都發綠光的潰兵，讓韓軌去車上拿了點乾糧來，給他們分了。
“那包袱是司馬長史給你的。”慕容紹宗看著賀六渾。
“沒事，大不了我再找元刺史討點。”賀六渾頭都沒回。
可朱渾元打開包袱，看見裡麵有精麵饃和肉乾，咽了下口水，隨即狼吞虎咽起來，兩口塞下了一個饃，噎得他咳了起來，尉景趕緊遞給他水囊，幫他拍了拍後背：“慢點，哎呀，你慢點吃。”
慕容紹宗看著他的吃相，又聽剛剛尉景稱他公子，便問賀六渾：“這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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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渾壓了壓聲音：“他是可朱渾氏，單名一個元，曾祖曾任懷朔鎮將，他和我算是小時候的玩伴，後來他家升官了，就舉家離開懷朔了，前兩年他被他爹安排回懷朔當個參將曆練曆練，年前被楊鎮將派去武川協防，不知怎的在此遇上了。”
說話間，可朱渾氏已經吞了三個饃，啃了半根肉條，些許感覺飽了，便拿袍底輕輕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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