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把蓑衣脫了，蹲在一旁歇息，侯景走了上去問道：“老人家，你們這是？”
老人沒看他，繼續看著兩個漢子搬屍：“我們官府雇的，黃河裡的撈屍人。”
“官府為啥要雇你們？”
“河裡死人太多了，每年入了春，皇帝和王爺們就得去河陰祭祀，官府怕上頭看著浮屍礙眼，所以每年這正月裡啊，就得讓我們撈。”老人說著，兩個漢子正抬著一具女屍上岸，女屍的臉泡發了，分不清五官，衣服也泡爛了，腳上還沒鞋，尉景隻看了一眼，就差點吐了出來，趕緊別過了頭。
“你這一天能撈多少啊？”侯景接過了話茬。
“以前一天也就撈個幾具，官府雇的人多，分不到幾具。”老人直起身，拍了拍灰，“這幾年一趟就能撈個幾具，都不用刻意去找，隔遠了打眼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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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看了一眼侯景：“多是女人，男人身體壯，能跑，能逃難，女人啊活不下去，心一橫，抱著孩子就跳了河的，有的是。”
說話間，兩個漢子已經把屍體碼上了一輛車，蓋上了草席。
“那這些屍體你們準備怎麼辦？燒了還是埋了？”
“燒不了，浮屍水多，難燒，隻能埋。”老人指了指遠處的荒山，“就埋那裡，不能埋在岸邊，容易臭，那山角埋了不知道多少水鬼了，土包子一個接一個的。”
老人和兩個漢子趕著車走了，侯景看著他們的背影，自顧自地說：“要是當初我娘死的時候把我順便也帶走，我也不用吃那麼多苦了。”
“瞎想什麼呢？好好活著才是真的。”賀六渾拍了一下侯景的頭。
“船來了，船來了，要渡河的船客快上。”一艘客船靠了岸，船板搭了下來，賀六渾牽著馬上了船，尉景和侯景也跟在後麵，過了一會，船離了岸，水推著船，一晃一晃的，尉景和侯景扒著船舷，他倆第一次坐大船，有點頭暈，賀六渾則是看著河麵，河麵上還是有浮屍，河水是渾的，他看不清底下還有多少，也不敢想，黃河底的泥沙下，還掩埋了多少枉死的屍骨，過了河，便是京師洛陽，史書隻會記載洛陽的繁華，而不會去記載，洛陽的對岸，就是堆著無數浮屍的孟津渡。
船靠了岸，三人牽著馬下了船，賀六渾走在最前麵，鞋底糊了一層黃泥，踩得噗嗤噗嗤響，上了大路，路變寬了許多，行人多了起來，挑擔的，趕車的，牽著馬的，都往同一個方向走——洛陽，越往前走，人越多，聲音也越雜，馬蹄聲，車輪聲，吆喝聲，笑罵聲，混在一起，城牆從地平線上慢慢顯了出來，沉沉地壓在那裡，像一頭蹲著的野獸，城樓之上，遠遠地就能看到旗子，在風裡耷拉著，還沒展開。
來到城門口，賀六渾正準備上前，告知門口值勤官吏，表明身份，突然身後忽然一陣騷動，他回頭看去，官道上塵土揚起來，像一條黃龍從北邊襲來，鼓聲先到，不是軍中戰鼓，是儀仗鼓，節奏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發悶，鼓聲還沒停，號角響了，嗚嗚聲長長的，如蠻牛憾地般低沉，人群開始往兩邊擠，挑擔的把擔子撂下，趕車的把馬勒住，牽著孩子的把孩子摟在懷裡，有開道的兵丁喊著“讓開讓開，貴人到了”，眾人紛紛閃開。
一隊騎兵先開道過來，甲胄齊全，馬額上掛著紅纓，手裡持著槊，槊尖在夕陽下閃著紅彤彤的光，騎兵目不斜視，馬步整齊，蹄聲得得，騎兵後麵是鼓吹，鼓手，號手，笳手，穿著統一的禮服，吹吹打打，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鼓吹後麵是幢幡，高高的旗杆，頂端飄著長條的旗幟，旗上繡著城陽二字，風不夠大，旗幟施展不開，幢幡後麵是甲騎具裝，騎士披甲，戰馬也披甲，馬臉上罩著鐵麵，隻露出兩隻眼睛，鼻孔裡噴著白氣，像一頭頭銅澆鐵鑄的怪物，尉景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看得目瞪口呆，嘴都忘了合上。
甲騎具裝後麵，是一輛輦車，車身通體漆黑，飾以金紋，四角垂著纓絡，車頂上插著旌旗，旗上繡著五色雲紋，車轅是朱紅色的，拉車的四匹馬都是清一色的白，額上都戴著金籠，轡頭鑲著玉，車旁走著十幾個侍從，穿著錦袍，腰佩銀魚袋，頭戴黑幘，弓著腰，小步快跑，像一群蝦。
賀六渾站在路邊，拉著馬韁繩，看著那輛輦車從麵前經過，車窗的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白淨，微胖，眉梢挑著，嘴角往下撇，像誰欠了他的錢，他看了一眼路邊的流民，看了一眼挑擔的腳夫，看了一眼牽著驢的老農，目光從賀六渾三人身上滑過去，然後放下了簾子。
“這鳥人誰啊？”尉景問賀六渾。
“城陽……是城陽王元徽，現任吏部尚書。”賀六渾看著旗幟上的字說。
人群慢慢聚回來，沒人說話，也沒人罵，仿佛司空見慣了一般，尉景站在賀六渾旁邊，看著那隊儀仗消失在城門口，啐了一口，說：“他娘的，進個城，排場搞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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