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便能撈上幾具來，其中多是女屍，都是活不下去，抱著孩子投水溺死的女人。”
“那些人埋在哪？”
“荒山上，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十幾個人碼一個土包子。”
堂內安靜了。
元亶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不大，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重複了兩遍，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高乾坐在旁邊，沒有插話，他不是沒聽說過這些事，他也知道河北有流民，有人餓死，有人賣兒賣女，但他沒有親眼見過，這些話從賀六渾嘴裡說出來，從懷朔到洛陽，從邊鎮到黃河，賀六渾一步一步走來，所說的話都是其親眼所見，邊鎮的飛雪，官路的塵土，佛寺的香火，河裡的泥沙，全部沉甸甸地壓了過來，壓在了高乾的心頭，他沒說話，是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高兄，我還有一事不明。”元亶的聲音不大，“六鎮兵禍，究竟因何而起？朝廷說他們是刁民造反，可你方才說的那些人，跪在寺外的流民，賣女兒的父親，投河的婦人，他們並不像刁民，他們也會反嗎？”
賀六渾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答辯時老先生問他的問題，他答不上來，他讀了那麼多書，翻了那麼多史料，做了那麼多數據表，才寫出來的論文，推出來的結論，被老先生一句話推翻了，不是用史料推翻的，是用一個他壓根沒想過的問題推翻的。
現在他坐在清河王府的正堂裡，麵前是元亶，旁邊是高乾，他想起了賀六渾過去二十七年的記憶，他想起尉景說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想起侯景說自己以前故事的時候低著頭，他想起懷朔鎮外那些帳篷，想起武川逃來的潰兵，想起賀拔度拔甲胄上的泥，想起宇文泰站在雪地裡凍得嘴唇發紫，他知道答案了。
“清河王，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可容許我問你一個問題？”賀六渾迎上了元亶的目光。
元亶愣了一下：“啊，你請說？”
“如果有一個漢人佃農和一個鮮卑騎奴坐在一起，您覺得，他們能不能意識到，他們是自己人？”
元亶陷入了思考，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在洛陽活了二十年，讀過書，聽過父王跟他講過朝議，見過宗室之間的傾軋，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佃農和騎奴，一個在田裡種地，一個在牽馬打仗，一個漢人，一個鮮卑人，他們怎麼會坐在一起？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會，又覺得這個答案太簡單了，隻能問賀六渾：“你覺得呢？”
“一開始不會。”他停了一下，繼續看著元亶的眼睛。
“佃農會覺得騎奴是來搶他糧食的，騎奴會覺得佃農是來偷他馬的，他們會互相罵，罵一方是索虜，罵另一方是島夷，他們甚至可能打起來，打得頭破血流。”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但他們打完了，躺在地上，看著同一片天，他們看到的天是一樣的，躺著的地也是一樣的，他們流的血，顏色也是一樣的，他們都很窮，都要擔心老婆孩子明天吃什麼，他們不是不想意識到自己是自己人，是沒人告訴他們，他們身邊所有人都在說，你是鮮卑人，他是漢人，你們不是一路的，沒有人會說，你們都是窮苦人，你們才是一路的。”
賀六渾看元亶沒有說話，繼續說道。
“如果有人告訴他們呢？用他們聽得懂的話，說他們看得見的事，不提胡漢，不提窮富，就說‘你餓，他也餓，餓你們的不是對方，是上麵的人’。如果他們聽進去了呢？如果聽進去的人越來越多呢？他們會意識到，不是一夜之間，是一點一點地，像冰麵上的裂縫，一開始隻是一條細線，走著走著，冰就碎了。”
沒人說話，元亶和高乾都在思考，這時王府的下人端著燒好的茶水上來，給三人都倒了一杯，元亶摸上了自己的那杯茶，很燙，但他心裡確實涼的，就好像他現在正赤腳踩在賀六渾說的冰麵上，用自身的體溫去感受徹骨的嚴寒。
“所以，你是說，六鎮之禍，不是刁民造反？”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不是造反，這是起義。”
“什麼？”元亶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賀六渾，“不能，不能這麼說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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