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亶擦了擦嘴角，也笑了：“那得練練。”
侯景坐在對麵，話不多，一杯酒一口菜，嘴裡沒停過，眼睛卻沒離開過元亶，他在觀察這個人，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窺探，而是像看一個謎題，想從對方的言行舉止裡找出答案，一個王爺，為什麼要跑到這種地方來？為什麼要跟一群邊鎮粗人坐在一起喝酒？他圖什麼？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去了大半，眾人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尉景開始講他在懷朔當兵時候的故事，講他如何在跟著官長和鎮將抵禦柔然人，他一刀一個地砍柔然胡子的腦袋，講的時候聲音很大，手舞足蹈的，但講到朝廷官員說不足錄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隻是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元亶聽著，沒有插話，隻是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
尉景講完了，抹了一把嘴，看著元亶：“王爺，我們邊境武夫的苦，你在洛陽，日子過得好，是想象不到的。”
這話說得直，直得有些冒犯，賀六渾皺了皺眉，正要替尉景圓場，元亶卻開了口。
“過得好？”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到水麵上，打了個旋就沉了下去，“你覺得，一個沒了爹的少年，日子能好過到哪去？”
正屋裡安靜了一瞬，連尉景都放下了杯子，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元亶把酒杯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看著那幾盤菜，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我父王……”他停了一下，“你們知道故清河王元懌嗎？”
尉景和侯景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他們在懷朔，隻知道隊主是誰鎮將是誰，連州郡府縣的官長是誰都不知道，哪知道洛陽城的哪個王爺是哪個。
高乾則點了點頭：“令尊元懌，孝文帝之子，宣武帝之弟，當世名士，天下仰望，可惜……被京兆王元乂所害，天下冤之。”
元亶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那是正光元年的事。”他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年七月，元乂勾結宦官劉騰，發動宮變，囚禁了太後，然後……然後就誣陷我父王謀反。”
他的手搭在桌麵上，慢慢攥緊了。
“他們說我父王要毒殺皇帝，可拿不出證據，元乂就在宮中擺了一場宴席，把我父王請去。說是宴飲，其實……其實就是鴻門宴，我父王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他們殺了他。”這四個字從元亶嘴裡說出來，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賀六渾注意到，他攥成拳頭的手在微微發抖。
“對外說是暴薨，死在宮中，連屍首都不讓我們看，直接拉去埋了，那年，我十六歲。”
尉景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十六歲。”元亶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的味道，“十六歲的時候，我爹死了，不是病死的，不是戰死的，是被冤死的，我連他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半杯，酒嗆得他眼眶發紅，但他沒有咳嗽，就那麼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父王死後，元乂怕我們兄弟報仇，處處提防，時時打壓，雖然我承爵了清河王，還能繼續住清河王府，但那元乂，連我府門口的匾都不允許掛，王府的屬官散了，侍衛撤了，連我的俸祿都扣著不發。”
元亶說到這裡，眼角已經噙滿了淚水。
“這些都不算什麼，最讓我寒心的，是我親叔叔。”
“元悅。”元亶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不是憤怒，是厭惡，是提起一個惡心東西時的本能反應，“我父王元懌的親弟弟，我的親叔父，元乂掌權之後，他為了討好元乂，主動跟我們家劃清界限。”
“什麼叫劃清界限？”尉景沒聽懂。
“他對外說，他跟我父王從來就不是一路人。說我父王沽名釣譽，死有餘辜。”這些回憶仿佛一把鈍刀砍樹一樣在元亶心上砍著，“這也就罷了，他還向我索要我父親的古玩字畫，我不給，直到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上前去行禮，叫了一聲叔父，他卻當街罵我逆臣之後，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隨後命人將我杖責了一百下，差點把我打死。”
尉景的手“砰”的一聲拍在桌子上，酒碗翻了，酒灑了一桌。
“狗腳的！”他罵道，“親叔叔？這也配叫親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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