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孫落草舍，酒暖話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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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氏家的院門沒關嚴，賀六渾推門進去的時候，灶台上的煙正往窗外冒。
“嬸子，我回來了。”他朝裡屋喊了一聲。
山氏從灶台後麵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看見賀六渾先是一笑，隨即又看見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高乾她是認得的，她點了點頭，叫了聲乾邕，可高乾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穿的是素色錦袍，腰間係著銀帶，腳上踏的是黑緞靴子，渾身上下的布料都泛著暗光。
山氏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聲音不覺低了下去：“阿歡，這位是……”
“嬸子，這是清河王。”賀六渾側身讓開，微微欠身，“昨日與王爺相識，今日特來家中做客。”
元亶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腰彎得比賀六渾還深：“冒昧打擾，還請夫人見諒。”
山氏愣了一下，她嫁到高家這些年，見過最大的官不過是她死去的丈夫，如今一個王爺站在她家門口，朝她彎腰行禮，她的腿肚子有些發軟。
“王……王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在圍裙上擦得更快了，像是要把那雙手擦掉一層皮。
高乾笑著上前一步，替山氏解了圍：“嫂子，今晚不用忙活了，我方才路過集市，已經在福升樓訂了一桌菜，過會兒就送來，咱們今晚好好陪王爺喝一杯。”
山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客氣話，高乾又擺了擺手：“都是一家人，嫂子就別跟我見外了。”
賀六渾看了高乾一眼，心中感激，他知道高乾不是嫌山氏做的菜不好，是怕她為難，一個寡婦人家，突然來了個宗室親王，肯定想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招待，拿不出來心裡難受，拿出來了往後日子就更緊巴，高乾把這事攬了過去，既顧全了體麵，也免了山氏的窘迫。
“那……那我去燒水沏茶。”山氏轉身回了灶台，這回步子穩了些。
賀六渾把元亶和高乾讓進正屋，高嶽從裡屋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塊糕，嘴角沾著糕屑，他看見屋裡來了陌生人，先是縮了回去，過了片刻又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
“阿嶽，去院裡玩。”賀六渾朝他使了個眼色，高嶽點點頭，攥著糕跑出去了。
尉景和侯景也在屋裡，侯景正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塊饃，掰成小塊往嘴裡送，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元亶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這人的衣裳料子他在懷朔從沒見過，在晉陽也沒見過，即使在洛陽，他這兩天在街上也沒見過幾個人穿成這樣。
侯景把饃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元亶。
尉景比他直接得多，他正坐在炕沿上，一條腿翹著，手裡端著一碗水，他看了元亶一眼，又看了賀六渾一眼，把碗往桌上一墩：“賀六渾，你他娘的昨日不回家，又不招呼一聲，害得我們和嬸子都挺擔心你的，你知道不？還有，這誰啊？穿得跟個唱百戲的一樣。”
“姐夫。”賀六渾的聲音沉了一下，“這是清河王。”
尉景的腿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落得太快，膝蓋磕在旁邊牆上，咚的一聲，他齜了一下牙，沒喊疼，而是站起來，手在身上胡亂抹了兩把，朝元亶抱拳，動作大得像要把自己的肩膀甩出去。
“尉景見過清河王。”他的聲音比平時粗了兩個調，不是故意的，是緊張。
元亶還禮，笑著說：“不必多禮，我今日是客，你們是主，哪有客讓主多禮的道理。”
尉景眨了眨眼，沒太聽懂這話的意思，但看元亶臉上有笑，便也跟著笑了，他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有點憨，不像一個鮮卑武士，倒像一個莊稼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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