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陳詞，最終換來了什麼？換來了十萬大軍，統帥卻是一個不知兵的宗室大臣，而結果可能和原來的曆史一樣，大敗。
他想起在懷朔的時候，楊鈞看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想起離開懷朔那天，斛律金說你把信送到了就行，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們，他隻能安慰自己，他已經儘力了，但他卻又不知道這個力儘在了哪裡。
“高兄。”元子攸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賀六渾抬起了頭。“我二哥讓我轉告你，懷朔的事，朝廷已經議過了，你的差事也算辦完了，至於你還能不能安全回到懷朔，那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了，望你好自為之。”
賀六渾沉默了片刻，站起來，朝元子攸抱拳：“多謝彭城王和武城縣公掛念，並州刺史元天穆接納了我的家小，此前便招攬了我去投奔他。”
元子攸點了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麼。
“高兄，你見過元天穆和爾朱榮嗎？”
“見過，也都說過話。”
“元天穆和爾朱榮有八拜之交，你覺得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元子攸看著賀六渾。
“元使君寬厚有德，也是安邦治國之才，可是使君終究缺了主見，被這世間之物裹挾著往前走，而爾朱榮，雖還蟄伏秀容，卻已有鯨吞天下之誌，此人如今是籠中鳥，網中魚，萬不可使其鳥上青天，魚入大海。”
“你去投奔元天穆，卻對爾朱榮抱有這種看法，你不覺得危險嗎？”
“若爾朱榮因此而容不下我，那他還對得起我剛剛對他的評價麼？”賀六渾笑著反問道。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元子攸沒忍住，大笑了出來，笑過後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儀態，便輕咳了一聲，又整了整袖口，“高兄啊高兄，要我說，爾朱榮有鯨吞天下之誌，而你，卻更有鯨吞爾朱氏之誌啊。”
賀六渾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二十不到的少年，卻有一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他隨口的一句話，卻對應上了原本的曆史走向，在這種聰明人麵前，自己還是應該坦誠相見。
“縣公，離別之際，我有一言相告。”賀六渾拱了拱手。
“高兄請說。”
“無論什麼時候，切莫和爾朱榮聯手，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冒險，保全好自己，一切才有希望。”
元子攸依舊看著賀六渾，內心卻在琢磨這句聽上去前言不搭後語的“忠告”，他想來想去卻想不明白，隻能說了句“多謝高兄勸誡，我會記得的。”
“那麼，我便先告辭了，請替我也向彭城王告辭。”賀六渾起身拱了拱手。
“啊，那叔父，我也先告辭了。”元亶也起了身。
元子攸看了他一眼，
“子亮，你想好了，要和他去？”
“想好了。”
元子攸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語氣裡沒有挽留，也沒有阻攔，“出去走走也好，兩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賀六渾和元亶退出書房，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時候，賀六渾忽然停下來。
“王爺，你方才說的那個臨淮王不知兵，是聽說的，還是知你道的？”
元亶愣了一下，沒想到賀六渾會問這個。
“我……我是聽說的。”他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些，“朝中人人都說他不通兵事，應該……應該不假。”
賀六渾看著他，忽然笑了。
“王爺，以後到了外麵，不知道的事，就緘口不言，聽說的三個字，可不能亂說。”
元亶的臉微微發紅，低下頭，沒說話。
賀六渾回到山氏家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他剛進巷子，就看見高乾站在院門口，手裡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兩個包袱，包袱不大，係得很緊。
“族叔？”賀六渾愣了一下，“你這是……”
高乾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
“阿歡，我該回河北了。”高乾的聲音不大，“出來這些日子，家裡的事堆了不少，得回去料理了。”
賀六渾走過去，站在高乾麵前，兩個人年紀相仿，一個是河北豪族的掌門人，一個是邊鎮跑函使的窮小子，站在一起卻看不出誰貴誰賤。
“族叔，這次多虧了你。”賀六渾抱拳，腰彎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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