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深處別離，城門卻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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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賀六渾就起來了。
偏屋裡黑著燈，尉景的呼嚕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侯景已經醒了，被子掀開一角，人坐在炕沿上，正在穿靴子，他看見賀六渾也坐了起來，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賀六渾摸黑把那件襴衫疊好放在炕頭，這是他叔父的遺物，不能帶走，隻能物歸原主，他換上了自己的舊羊皮襖，把包袱係好，拎著出了門。
正屋門開著，山氏已經起來了。
灶台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站在灶台前，背對著賀六渾，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起了？粥快好了。”
賀六渾把包袱放在門口，走到灶台邊，蹲下來幫山氏添了根柴。
“嬸子，我們吃了就走。”
山氏的手頓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過了片刻才繼續攪動。
“嗯。”
粥端上來了，滿滿一大鍋，熬得稠稠的，粟米的香味混著灶台的煙火氣，塞滿了整間屋子，桌上還有一碟鹹菜，幾個昨天剩的餅子熱了熱，擺得整整齊齊。
尉景和侯景從偏屋出來，尉景還在揉眼睛，哈欠連天，看見一桌子吃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嬸子，這……這也太多了。”
“多吃點。”山氏給他們盛粥，一碗接一碗，每碗都盛得滿滿的，“路上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熱乎的。”
尉景接過碗，吸溜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沒舍得吐出來，硬是咽了下去，豎起大拇指：“嬸子熬的粥，比我家婆娘熬的強多了。”
侯景沒說話，接過碗慢慢喝著，他的眼睛沒看粥，看的是山氏，她在灶台邊忙碌的背影，和他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影子重疊了一瞬，又分開了。
賀六渾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數米粒，他不是不餓，是不舍得吃太快，這頓飯吃完，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下一次再吃山氏做的飯是什麼時候，也許是明年，也許沒有下一次。
吃完後，賀六渾站了起來，把碗筷收好，放在灶台上，他從懷裡摸出高乾給的那個布袋，解開，倒出一大半銅錢，放在桌上。
“阿歡，你這是……”
“嬸子。”賀六渾打斷了她，“你收著，阿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虧著了。”
山氏看著桌上那堆銅錢，又看著賀六渾，嘴唇動了動，她伸手把銅錢攏了攏，用圍裙兜住，轉身放進了櫃子裡，放好之後，她站在櫃子前，背對著賀六渾，好一會兒沒動。
等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流淚。
“走吧。”她說，“趁著天早，路上人少。”
尉景第一個走過去，他站在山氏麵前，比山氏高了很多，笨手笨腳地抱拳，彎腰，動作大得像要把自己折成兩截。
“嬸子，這些日子叨擾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個調，“你一個人帶著阿嶽，好好的，等我們在晉陽安頓下來，我讓賀六渾給你寫信。”
山氏笑了笑：“你也是，照顧好自己和婁斤，別光顧著喝酒。”
尉景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轉身出了門。
侯景是第二個，他沒抱拳，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站了兩秒鐘，山氏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他領口那根翹起來的線頭揪掉了。
“路上小心。”她說，沒有多餘的話。
侯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嬸子，粥挺好喝的。”
然後他出了門。
賀六渾最後一個，他和山氏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山氏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口，退後一步，上下看了看。
“去吧。”她說。
賀六渾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隻是說了一句：“嬸子，保重。”
然後他轉過身，拎起包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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